五个月前，球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如果不考，那你提前毕业还有什么意义啊？”临了又加上一句：“而且，那你不又重复了本科毕业时的尴尬处境了吗？”

那时我的心里正犹豫得紧。坦白说，在很多事上，我都不是一个应变能力很强的人。因为我很懒，很讨厌自己预定的计划被打乱或颠覆。因此一旦遇到变故，总不舍得放弃之前完美的构想，便容易踌躇不决。这就好比下围棋，面对抉择我勇于失势，却不忍弃子，因而终究国手难成。

不过，还好有她。她上面的两句话，一针见血，把我彻底点醒，从而下定决心开始了这几个月的奔波。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感觉，我想就是这样的罢。

那时，球很认真地说：你的面前现在有三座大山，你得全部给我翻过去。昨晚，当我刚刚把第二座山踩在了脚下，回想过去的几个月，发觉充满了跌宕起伏、酸甜喜悲。一再地无路可走，又一再地绝处逢生，宛如一场，不，一场接一场的大梦。直至现在，梦兀自未醒，我依然不敢相信，居然真的就这么走到了今天。而且，在这如履薄冰的一路上，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我的通盘计划就会功亏一篑。但侥天之幸，虽然一程行色匆匆，手忙脚乱，甚至中间连喘口气歇歇脚的空闲都没有，但每一道关口均能颇带几分惊险地履险如夷。而今，只休息了一晚，第三座高山便已耸立在了眼前。终于，到了决战的时候了。

按照RPG游戏的惯例，最终章揭幕之前，总须有一个回顾和感言。回顾过去的历程——恩怨，得失，爱恨，风雨，继而把该了结的了结在这里，自信而坚决地步入终章。那么现在，聊作回首，我该感谢谁？运气吗？

是的，运气。有生以来，我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一样，深深地感受到运气的恩宠。在过去，我几乎从未感受到过运气的垂青。相反，不顺倒是常常在我生命中扮演着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特别是新世纪以来的这四、五年，越是变动频频，越是觉得几乎没有一件事能如愿称心。这种体会在2005年上半年达到了顶峰。那段时间妈妈受伤入院，我回家陪护。每天傍晚陪妈妈在医院的庭院中慢慢散步，看看远方久违了的家乡的远山和夕阳，觉得自己已经彻底麻木了，很想对命运冷笑道：好啊，来吧，看你还能把我怎么样？就在那时，看到了大仲马在小说《黑郁金香》的结尾写下的一句话，几欲引为自己的座右铭：

“有时候一个人吃过太多的苦，使他有权利永远不说：‘我太幸福了。’”

也正因如此，我从来都不是社会主义者。当这个社会在我需要的时候没有给我必要的帮助和庇护，我看不出我有什么理由要对它好，要为它做贡献，要捍卫它。我没有那么高尚，而且，我从不认为这种高尚是一种美德。

好吧，既然不是命运的宠儿，我仰仗自己便是。从那之后，我开始笃信贝多芬的箴言：“人哪，你当自助！”从来不指望自己的运气。我理想中的境界，是如《笑傲江湖》中的任我行一般。在少林寺中，冲虚道长约他赌战，三局两胜，他则不屑地回答：“老夫手气一向不佳，杀人却有把握！”有了实力，才有藐视运气的资本。

但是今年，特别是下半年来，我的运气好得令自己害怕，甚至恐慌。像球昨日感慨的：“有人刚刚翻过了第二座大山，这个今年运气好到天上的人RP再一次的大爆发。”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持久的好运道，人品就像火山一样，一次接一次大爆发，而且憋足了劲儿，越爆越猛。每次到了似乎走不下去的关口，人品定能及时爆发，立时便可峰回路转，重现生机。屡屡受宠若惊之余，我实在很怕这种眷顾。它会给我一种虚假的自信，让我一再寄希望于运道和人品爆发，却怠于主观的努力。有朝一日它厌腻了我，甩手而去，我怕是要重重跌几个跟头才能得知，我的守护神原来已经不在了。就像圣经里的约伯，无论面对考验时曾多么笃信，最终也忍不住抱怨被神遗弃。所幸，只要还存有这种警惕感，现在的我，就已不会对任何事情太过依赖了，除了自己。

无论如何，感谢运气，感谢这个说不清道不明、倏忽而至、不知何时又会倏忽而逝的being。

但运气不是全部。

绝不是！

还有吴球。是她为我的运气搭起了表演的舞台，是她为我办妥了通往那三座大山的通行证，是她为我解除了一切后顾之忧。没有她，我连翻这几座山的资格都没有。更重要的是，像一开始说的，或许我根本都不会有走这条路的勇气。

约五个月前，我们在MSN上这样聊天：

晕 说:
我现在在犹豫，要不要报司考
晕 说:
马上要现场报名了
球 说:
当然要报了
球 说:
我都已经订了提醒了
晕 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约的现场报名是哪一天？
晕 说:
我想不起来了
球 说:
下个星期三
球 说:
我生怕你不去
球 说:
已经在outlook里面设置了提醒
球 说:
我绝对会按时提醒你的

她就是这样远在千里之外帮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今年下半年的三场大考，全是她给我报的名。考试时间是她选的，地点是她定的，有一个连考试费都是她代我交的。所以，球曾很郁闷地说：“你努力回想一下，你除了喝了一瓶红牛和即将喝一瓶红牛，你还为你的GT做了什么？”

我很惭愧。更惭愧的是，司考我很没勇气地逃了。这一点也让我常常觉得对她不住。如果还有机会卷土重来，我一定会为自己和老大一雪前耻。毕竟，那始终也是我心中的一个无法释怀的结，事关法律人的荣誉，与尊严！

相识近十年来，我们彼此之间拥有着太多值得大书特书的回忆。但今年九月的一幕，无论如何都会是彼此回忆中最珍贵的一笔。七月份的时候，我曾坚信要考今年的托福是完全无望的了，整个中国都已没有了一个空余的考位。我是个懒人，遇到难题又开始退却。而她，则开始了一天又一天、一遍又一遍地在官网上给我刷考位的历程，每天早晚不断，盼望着辛勤能换来奇迹。但是，每天上百次，从日升到月落，摆在她面前的总是“座满”的标识。我一再跟她说别做无谓的努力了，大不了我去香港或澳门考好了，反正澳门那小地方我也熟。她不听，执着地做着这份看似根本无望的机械枯燥的劳动，每天上午还要在工作之余，打十几个电话叫我起床。终于，两个多月后的一天中午，她的电话把我从梦中唤醒，用吃惊得不敢相信的声调说居然还真的刷出来了一个，上佳时间，绝佳地点。那一下我俩全都傻了，疯了，花了一两天才敢相信这是真的。好不容易冷静了下来，她只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我现在突然特相信精诚所至这句话。”

我呢？

我则突然特庆幸，一路上有她。

是的。这也是一桩好运气，一次RP的大爆发。但这份好运，这份RP，是我的，还是她的呢？

而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托福的官网在哪里。不止官网，直到考试前两天时，我还不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的准考证。在此之前很久，球就曾颇为气闷地说：“托福ID你不知道吧？密码也不知道吧？网址你都不知道吧？到底是你考还是我考啊？？你也这是要出国的人吗？？！！”

我真的很惭愧。

有个这样的朋友真好。她随时站在你身后，不惜一切代价把你往前推。我常常犯懒，常常想让自己稍微轻松一些，可她死活不答应。为之，她不惜代价，不惜手段。威逼利诱，死缠烂打，软硬兼施。她对我永远充满信心，比我对自己的信心还甚。这一路上只有她陪我最多，共同担当了每一次沮丧失望和心惊肉跳，也共同分享了每一次拨云见日与笑逐颜开。一言以蔽之：笑与泪。

所以，我在给自己博客的好友链接写诗时，理所当然地送了她一句“执手托生信如常”。值得托生，是缘于信任，毫无保留的信任。而这种信任，早已是一种习惯。

记得很小的时候，作文课上，老师曾把作文题材分为写人、叙事和写景三大类。写景的文章我始终写不好。有时我很注意按照特定层次来展开叙述，或者特别使用一些华丽的语言，但依然觉得不够，自己都觉得文字俗丽不堪，没有灵魂。现在有点明白了，我对景色缺乏一种先天的敏感性。抱着为了写而写的态度，落到笔下，无论词藻多么炫目，总是没有激情，缺乏感染力。而写人和叙事或许就好很多。

这篇还是写人。

球说，我是几近唯一的让她感觉不像朋友、而像家人的人。

的确，朋友二字，远不能表达其真义。

我想，那是伙伴。

RPG的旅程，从来不会是一个人。总会有一些伙伴，陪在你左右，出生入死，不离不弃。用他们的刀剑，他们的法术，甚至他们的身体，为你打开一片生死天。同时，和你一起谱出一篇篇可歌可泣、可感可叹的动人故事，留待吟游诗人们代代传唱。就像在《博得之门2》里，每次我和明斯克手挥长剑欺近身去，和僵尸、吸血鬼、眼魔、巫妖甚至巨龙浴血肉搏时，身后的艾黎，平日瘦小而胆怯的艾黎，总是挺直了身躯，竭尽智力，为我们不住召唤着火球、太阳火和死亡之雾。口中反反复复地只喊着一句话：“I won't let my friends be hurted!”那是友谊，是忠诚，是信任，是最能让你热血沸腾、让你充满激情和斗志的东西。不然，你怎敢把手中的长剑，指向那不可一世的巨龙呢？

那种情分，是普通的“朋友”二字远远不能及的。

有趣的是，同样是相伴着出生入死，在武侠小说中，“伙伴”的含义则完全不同。试举一例。

在武侠小说的作者中，温瑞安是最让人又爱又恨的一个。他的笔风天马行空，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想写成啥样就写成啥样，写到一半想不写了就不写了，从来不拘小节，更不管是否合情合理，只图自己下笔痛快，耍得过瘾。因此他的小说，有时看得让人眉飞色舞，酣畅淋漓，有时只能让人掩卷苦笑，觉得作者的瞎掰胡扯实在是耍弄读者的智商。但在温瑞安的所有小说里，只有一个章节，让我每次看均有想流泪的冲动。那是《逆水寒》的第一零五章：《江月何年初照人？》，下面便摘抄其中的一小段。感动的由来，不是戚少商，不是铁手，而是那位累世公侯的小公爷——“神枪小霸王”赫连春水。这部小说也是我认定的温瑞安最优秀的作品之一，论其原因，除了感情刻画得细腻真实、人物形象鲜明之外，最重要的是，它有头有尾，它至少是把一个完整的故事讲完了。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这云上的江月呢？照过大娘的玉臂，她皎好的脸，现在照进自己临死的眼里。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既然身在情在，身亡呢？

也许就没有情了。

所以他决定要走了。

临走前，看看月亮，想想大娘。

——十数年后，同在月下，大娘可会想起我，

赫连春水一笑。

笑容只一半，冻结在脸上，变成了无奈。

他提枪便走。

这两柄枪对赫连春水而言，真比任何人都亲。

因为每在他的生死关头，总是这两把枪替他解围、替他开道、替他枪挑仇人头。

这两柄枪，一把就像是他的妻子，一柄就像是他的情人。

——他死了之后，枪会落在谁的手里？

本来一个人死了，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是他想把一柄枪送给息大娘，一柄枪陪他去作最后一次冲杀。

刺杀最后一个敌人。

挑下最后一回冲刺。

掀起最后一次江湖浪。

——不过大娘并不用枪。

他甚至不敢肯定，大娘会不会接受他的枪，正如他完全没有把握，大娘在他死后，会不会流一滴泪。

江月无声。

强敌满布。

他抄起了枪，立刻就要冲出去。

他只拿住了枪，并没有拿起了枪。

因为枪的另一端，被人执住。

一双清辉玉臂寒的手。

美丽的柔荑。

月下的人。

这是江湖人的悲哀。可以托生寄命的伙伴，有时只有自己手中的长枪。而我，更愿意把自己的人生，把每一个人的人生，看成一个RPG。只有当你找到一个伙伴的时候，真正的情节才徐徐开始。

昨天休息了一晚，今天继续前行。从一个轮回转生，再跳入另一个轮回，红尘中自有千劫万劫，无休无止。前几日和一位师妹聊天，问起我有没有过放弃的打算。突然想起了莎士比亚笔下麦克白的一句台词，于是随手敲了给她。这些日子，每次我心存疑虑的时候，每次我踌躇不行的时候，就会想起这句话：

“我已经两足深陷于血泊之中，要是不再涉血前进，那么回头的路也是同样使人厌倦的。”

但更重要的是，我相信，只有不停往前走，才有她和更多伙伴无尽的支持与陪伴。而回头的路，不止是令人厌倦，也是冷清而孤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