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十月底的最后一个周六，时值中午。我从北语的教二楼出来，阴霾的天空中正飘着沥沥的小雨。我也不想打伞，一边给吴球打着电话，向睡眼惺忪的她汇报适才的战况，一边在细雨中茫茫然前行，走过北语湿漉漉的操场，走过幢幢砖红色的教学楼，走过四年前初见吉雅的圆梦咖啡屋，走出北语的西南门，沿成府路一路向西。对于一向讨厌阳光的我来说，这样的天气不啻为老天善意的抚慰。但雨滴顺着发根流入脖颈的冰凉，却丝毫无法刺激已麻木殆尽的神经。身边的一切映入眼底，却没一样在脑海或心湖中激起波纹。浑身脱力、思维透支的感觉，还从没有像这一次感受得这般真切。

从小到大，我都是考场上最激情洋溢的勇士。愈是大考，精神愈亢奋，发挥愈超常。平素70多分的实力，逢大考就能攀上90，有如鬼使神差。久而久之，当身边的人对之已习以为常，当我高中时的校长和班主任至今还以我的例子来鼓励一届又一届的学弟学妹去满怀信心、创造奇迹，我终于意识到，其实这也是一种极危险的暗示。它让我一次又一次在准备得极不充分的情况下，依然自信满满地发动着全然无法预料结局的攻击。我们毕竟不是天生的赌徒。把命运拱手交给上天去做主的体验，固然刺激，但等待揭盅的日子却委实有些难熬。

聊可自慰的是，这一次的准备不充分，并非是因为我自己的懈怠。课题、开题和论文全部凑在一起，我总是过于高估自己在千头万绪间的冷静和从容。台下准备不足，便只能用台上的精力集中爆发和彻底透支来补救。于是，每一次类似的战斗过后，我都感觉像大病了一场。那一天，我在豆瓣书店和万圣书园中一直徘徊到下午三点，听着外面的雨声小过又大，大了又小，直至雨过天晴，才终于感觉到神经恢复了知觉，才感觉到肚子有些饿了。

我的茫然，并非仅仅缘于体力和脑力的透支。另一个念头始终在闪现：五六年前自己看得很神圣的东西，花了四个月的时间天天去上课去复习、又因为种种变故拖了一年才考的东西，今天就这样，在一个多月间，仓仓促促，马马虎虎，就结束了？就完成了？这一个多月间，我时常想起五六年前曾经走过的同一条道路，上过的同一个战场。那时，我们习惯把自己看得很轻狂，把很多事看得很神圣，比如GRE，比如新东方。而如今，我们把自己看得很真实，GRE和新东方之类的东西更是彻底失去了其神秘性。尽管，我们都曾被新东方的精神鼓舞良多。

听过我近来的经历和打算，妈妈在电话中对我说：“儿子，你真的历练够了，真的成熟了。”言下之意自然是说，那时的轻狂与自认的神圣，不过是一种稚气未脱的表现而已。我嘿嘿笑着，心底也默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长也就意味着真实。从心里消除去所有不切实际的崇拜、激动、憎恨、鄙夷等情绪，用平静而客观的心态，还每样事物一个真实。而那些情绪，其实大都是自己人为地想象出来，并加上去的。就像对一个自己爱慕的女孩子，看着她的样貌，我们就觉得她理所当然地是这样地和婉，那样地温柔。但实际上，那有多少都是根据自己所钟爱的女性品格，硬生生地想象在她身上的呢？

感谢吴球。作为寥寥无几的直可视为家人的朋友，尽管我们之间也许已经不需要任何类似的言语，但若不提她，这段回忆便会残缺了很多。没有她一路的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的鼓励，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一程喜悲，一程风景。五年前我的数学没考满分，让同样没考满分的她颇感安慰。而五年后我终于考了满分，她虽然口称郁闷，但心里更多的一定还是欣慰。

昨晚，当我终于知道战果的时候，又想起了这漫长的一程，于是聊记数笔，以资纪念。同五年前相比，它除了是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之外，没有其它的任何意义。它只代表了我一个半月的努力，它也只值得我付出这么多。

是的。这也就意味着它在我的记忆里，不会留下太多印迹，尽管我常常都为过于恋旧、过于追忆往昔而自苦。像这样没有太多意义、没有什么特殊价值的事件很快就会被抹得干干净净，不复得存。况且，还有一系列类似的事在前方，等着一样一样来。

但我忘不了那一天的茫然。

和那一天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