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曾将福尔摩斯称为世上最糟糕的房客。从来不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动辄十天半月不见人影这还算是小事。烟丝塞在拖鞋里拖鞋却扔在书桌上，抽烟凶得像燃着了房子，偶尔注射几针可卡因，这些咬着牙也都能容忍。但整栋房子里每日萦绕着化学试剂酸溜溜臭烘烘的味道，墙上的维多利亚女王像天天被用作练枪的靶子，邮件中时而夹有炸弹和机关，窗外还时不时有人朝里放冷枪——这些换作任何一个房东，估计都要发疯了，更何况我们保守而胆小的哈德森太太！

每次我需要自我宽慰的时候，就会想起福尔摩斯的例子，继而安慰自己像我这样的房客毕竟还不算是最糟的。我无非就是生活习惯黑白颠倒些，习惯凌晨两三点钟做饭、洗澡、出去散步，洗澡的时候还会演讲和唱歌，说到高兴处便冲着淋浴哈哈大笑。总的来说，差可算是位有个性的房客，还不至于让房东和邻居忍无可忍。以前在夜里听音乐时还不习惯戴耳麦，后来有一次夜半时分，惊觉隔着两道门和一堵墙都能清晰地听到重金属骤雨般低沉而密集的鼓点声，登时惶恐至汗流浃背。从此夜里听音乐一概戴耳麦，唯恐自己的享受变成了邻人的梦魇。

这种生活方式是完全内聚型的，因此绝不适合喜欢群居和热闹的人士。它最大的好处是能给身体辟出一个几近完全封闭、不受外界影响的空间，从而让喜爱孤独的内心安居其中，不受侵扰。当然，一旦遇到了问题，那也就只能靠自己去调整了。近来的惰性太强了。天气转冷，思维仿佛也冻成了浆糊，流不动，搅不开。即使每天的看书，都仿佛只是在过目，在浏览，完全没有了思考和加工的过程。我是个懒人，四肢不勤我视若寻常，但脑子不转却让我有种大祸临头的预感。无奈之下，我唯有生记，把有用的东西像背书一样硬记下来。思维失灵的时候，我唯一能够倚仗的，也就只有自己的记忆力了。

这阵惰性要上溯到十月底刚考完试的那几天。很久没有过类似的经历了，突然间一个潮起潮落，心头便一片茫然。回到家里，明知有一大堆事迫在眉睫，却什么也不想动，也不想吃饭，不想下楼，有一种精力干涸见底的感觉。于是，翻出以前买的还没来得及看的一堆DVD，看一张碟，睡一觉，醒了再看一张，再睡一觉，如是反复。两天半的时间，看完了十五部电影，睡了不知道几个觉，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然后，终于觉得精神有点缓过来了。我和尘世之间，仿佛就隔着一道家门。需要的时候躲进小楼成一统，窗帘一拉，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完全清净。户外是风是雨，任尔春秋，和我完全扯不上干系。

这段时间以来感觉精力比以前差了很多了，一如体力。惰性的增强怕是也源于此。对这一点感触最深的，莫过于和老大打电话聊天的时候。这些年来我们每次聊天，都是挖空了心思互相贬损，从来不把彼此当人，以寻找最精炼最生动的言辞、把对方损得无言以对为乐。法律人的两项最基本的专业技能：脸皮刀枪不入和嘴巴绝地反击，就这样得到了最好的锻炼。只可惜我囿于天资，未有大成。而老大的厚颜功和俐齿功，则在我的苦心陪练之下已臻化境了。如今想来，大家原来都是不自觉的犬儒学派的忠实信徒。但现在聊天，贬损得少了，反倒是不停地互问：身体怎么样？腰怎么样？吃饭规律不？睡眠如何？是不是该多活动活动了？老大每次都嘱咐我：天天看书要小心颈椎，房间要常常开窗，可以拒绝阳光但不能拒绝新鲜空气。我则每次都叮嘱他：抽烟不要太猛也不要再熬夜打游戏。有时间坚持跑跑步，比什么都强。这样的对白让我一下子感觉大家真的已经老了。年轻时候欠下的身体的债，现在就已经开始慢慢还了。老大和我一样也是习惯任性而为，昼伏夜出。我们也都深知，彼此精力和体力的衰退都源于这种不良的作息习惯。年轻时从来没有体会到身体的重要，现在有了切肤的体会，悚然心惊，终于把它放到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上了。

想起每次电话终了之前，大哥都苦口婆心地劝我：“少熬夜吧。这样下去身体真的吃不消。”也想起了很多朋友平素的提醒和劝告。于是，我终于决定要改掉这个最遭人诟病、自己却最心爱的生活习惯了。从今天开始，不再过美国的时间、不再和婷妹同时休息同时醒来了，而是踏踏实实地过我的国内时间——尽管只有在后半夜，我才看得进书，才文思泉涌。

同样也劝告所有的朋友，自己的身体，终究还得靠自己把它捧在手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