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余光中有一句名诗：“星空，非常希腊。”乍一看似乎不通，仔细一琢磨便可会心地笑出来：这才是诗人的话语，实在比什么“星空很浪漫、很罗曼蒂克”之类的赞誉要高妙和传神很多。

在我心中，有两个甘为之顶礼膜拜的时代：一是古希腊，二是文艺复兴。翻开厚厚的欧洲史，这两个时代的光芒，能从书页间直射出来，亮得扎眼，掩都掩不住。正因如此，当上周得知首都博物馆有卢浮宫馆藏的古希腊艺术展时，迫不及待便拽着费费同学前往。若错过这种精彩，未免太也辜负身在北京的便利了。

我自己对古希腊的了解，两成来自荷马、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两成来自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两成来自希罗多德、修昔底德和色诺芬，剩下的就是杂七杂八的神话、轶事、传闻以及星座知识，其中甚至还有Yanni和Vangelis的功劳。出于喜好，平日杂览太多，结果就烩成了一锅大杂烩，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自己也表达不出的复杂感觉。但就在这锅大杂烩的翻炒中，有两个词最终却慢慢浮现，清晰可鉴：

自由，浪漫。

这种浪漫的感觉究竟来自哪里？古希腊的艺术崇尚简洁，没有什么绚烂华丽的语句和令人迷醉的辞藻。悲剧中充斥着对命运的恐惧，喜剧中时常有插科打诨，哲学里全是喋喋不休和刨根究底，建筑和雕塑一味突出宏伟雄壮，和我们印象中的浪漫——17世纪英国宫廷中的骏马夜莺，18世纪巴黎沙龙里的醇酒玫瑰，巴洛克的绘画，洛可可的庭园，阿尔卑斯的雪镜湖，普罗旺斯的薰衣草，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只有一个被柏拉图誉为“第十位缪斯”的抒情诗人萨福，算是和浪漫沾边，但她流传下来的诗歌，完完整整的不足五首。最为人所知的，反倒是从她身上诞生的一个叫lesbian的词，说起来真不知是该哭该笑。

只能说，浪漫，源于他们的本性，他们的内心。他们描写激情，歌唱爱情。尽管语言简洁，不事修饰，却寓意深刻，令人动容。我喜欢他们对神的态度，他们可以把神尽情嘲笑和捉弄，却又不失崇敬。在神的面前，人也是自由的，也是有独立的人格的。在权力上我敬畏你们，呼吁你们，为你们献祭，匍匐在你们的脚下。但在地位上我们是平等的。因此奥林匹斯山的那群神，总是透着一股让人想亲近的人情味儿，而不像犹太教的耶和华，或印度教的湿婆和梵天。

同样，他们在自己哲学和艺术中也突出人的存在，突出现世的快乐，突出在不可逆转的命运中人的悲壮与崇高。和之后蒙昧的中世纪一千年相比，这更显得弥足珍贵。自由，源于此；浪漫，亦源于此。其实，在浩瀚无尽的宇宙中，恒河沙数的星球上，人的存在本身，不就已是最大的浪漫了么？

去年，桃子从卢浮宫寄回厚厚两大本展品画册，令我痴迷其中、不茶不饭了好几天。这次看到的展品，很多都是曾在画册上认真端详过的。同文艺复兴时代不同，古希腊的鼎盛艺术，若戏剧和史诗，均以文字形式留存，缺乏像绘画、音乐一样的直观表现力，因此似乎也很难以展览的形式直观地表露于外。但是，在我力图构建的思想体系中，有一个最基本的前提：在任何一个特定的时代，各类艺术，乃至各行各业之间，会有着相同的时代特色，交相辉映。社会风气、主流倾向和大众口味，都会悄然融入进各门各类的艺术、甚至各行各业之间。所以当我们谈到哥特、巴洛克、洛可可等艺术风格和罗马时代、伊丽莎白时代、盛世大唐等风格显著的时代时，会同时想到它们的音乐、美术、雕塑、建筑，文学，乃至政治思想和社会思潮。因此，尽管希腊的戏剧和哲学是无法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还有雕塑，足以让我触到希腊文化中真实的一面。

持金苹果的阿芙洛蒂忒雕像、手持祭筐的雅典娜雕像、捉蜥蜴的阿波罗雕像、赫耳墨斯、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浮雕、持铁饼的人之雕像等几座，都是闻名已久的卢浮宫珍品。此番得以近距离观赏，熟稔感与受到的震撼着实难以言表。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中，我最偏爱雅典娜和赫尔墨斯。无奈赫尔墨斯的人气，实在比不上雅典娜、阿波罗和阿芙洛蒂忒，以致于连一尊自己的雕像都没有。和雅典娜的神像合了张影，偷偷许个愿望，愿智慧女神的光芒，能永远伴我左右，不离不弃。

除了神话和传说中的人物，展览中还有古希腊几位最著名人物的头像。古希腊三杰、三大悲剧家、阿里斯托芬、希罗多德、修昔底德的头像都是常常可以见到的，唯独在亚历山大大帝的面前我矗立了许久。到了马其顿时代，希腊人已经不需要赫拉克勒斯、珀尔修斯、阿喀琉斯、奥德修斯这些英雄了，因为他们有亚历山大，这位亚里士多德的得意门生，这位挥剑斩开戈尔迪乌姆之结的不世英雄。据说在征服了波斯帝国之后，他在小亚细亚边境上插了一柄标枪，作为征服波斯的象征。随后，他向宙斯挑衅道：

“这一片土地已经臣服在我的脚下，你，宙斯，就把奥林匹斯给你吧！”

我是凡人。我从不掩饰自己有英雄崇拜的倾向。面对这样的豪气，除了死心塌地的敬服，心中不可能再有第二种念头。

回到家里，晚上躺在床上，心里萦绕的依然是“自由”和“浪漫”这两个词。那个时代已经逝去了两千五百年了，但就在这些残存下来的文字、遗迹和文物中，管中窥豹，便足以深深感受到那爱琴海畔跨越时空和距离传来的自由和浪漫气息。一时不禁想，若有朝一日，真能站在帕台农神庙那13米高的雅典娜神像前，我会毫不迟疑地拜服于地，向她，不，向她所代表的人类最崇高的信仰和追求，致以我这个升斗小民所能呈现出的最真挚、最热烈的崇敬。罗马和雅典，这两座城市一向是我最向往一游的所在。如果实在没有机会，TMD，就算偷渡也要去！

时至半夜，手机突然欠费了。无奈，起身披上外衣，下楼充值。大风过后的晚上，空气很凉，抬头却惊见满天星斗，这样的景色在北京实属罕见。粗粗辨了下星辰，天马座跑得远了，仙女座也已过了天顶，猎户座则渐趋中天。这也意味着秋意将尽、冬日即临了。很自然地又想到了当日看到的展览，满天星辰，诉说的都是希腊的故事。你还有什么理由不为它感动呢？你怎么还会觉得它离我们已经有了两千五百年？而猎户座，正是月神阿尔忒弥斯的心上人——英俊勇敢的猎人奥利安。此刻，清冷的冬夜里，萧瑟的天极上，只有月亮，不孤单。

如果没有拿希腊神话来为星座命名，并赋予它们相应的动人传说，是否这星空就不会那么浪漫了呢？

那几乎是一定的。

至少，若是那般，我就不会对星座和天文有这样的兴趣。

次日地坛书市开幕。每次书市，于我都不啻为一个小小的节日。每次前往淘拣，必有意外之喜。早早就做好了打算，开幕当天便急急而去。熟门熟路地转了一个多小时，颇有斩获，却总觉得还没有得到一份大惊喜。于是又转了约摸半个小时，突然……突然！！！

“亚森罗宾啊！！！”我撕心裂肺地哀嚎了一声，饿狼扑食一般猛冲上去，恨不得一把抱在手里，死死不放。“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说起这套书来，还真是有点故事。早在1998年，我来北京上大一的时候，就在一家书店中发现了这一套亚森罗宾的探案全集，共15本。亚森罗宾的知名度虽然比不上福尔摩斯和波洛，却也是侦探小说史上声名赫赫的人物。而且他的身份，与其说是侦探，不如说是侠盗，探案中充满了探险、寻宝和美女——倒是很符合法国人的浪漫性情。对他我是闻名已久了，一见之下自是喜出望外。但那个时候穷啊，只咬牙买下了其中的两本。等攒够了钱再去找时……悲剧发生了，这一套书仿佛一夜之间，从北京所有的书店里消失了，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这么多年，我对之已经死心了。寒假里馒头帮我找了一套电子版的亚森罗宾全集，偶尔翻翻，聊作安慰。谁知道，十年之后，我居然在书市上又看到了这一套书！一问价，居然只要三折……我缺的13本加起来还花不到50块钱……这是个什么世道啊！阳光为什么这么灿烂？？

多谢费费同学为我偷拍了这一张，为这一次的喜出望外留下了永远的见证。

当晚，把白天收获的几十本书一一拂拭干净，印上藏书章，像晒粮食一样铺了满满一地，然后在凌乱不堪的窝里勉强挤出一点地方，躺了下来。看着那一套亚森罗宾，再想起山东家里那孤零零的两本，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一般开心。回想着这两日的经历，叹了口气，满意地笑了：

嗯，这种日子，勉强还过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