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fiel van 子少有诗酬岁月,无梦到功名Foto'sWeblogLijsten Extra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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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november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吴球又回北京了。在上海折腾了三年,又在马来半岛上折腾了几个月,无论情愿不情愿,终究还是又回到了北京。每日早晚,终究还是又在看着北四环外的风景。我问她,是否还记得那些城北旧事?那些新闻社诸君在一起厮混的七年青春?她说没,还没感觉,毕竟现在又向北多走了一环。对她这个顶级路痴来说,一环就是一个世界,上地于她毕竟还是完全陌生的。

    我想这样倒好,总比又回到一个旧时熟悉的环境里去生活要好得多。那样的话,人非物是、人去楼空、甚至人走茶凉的感觉,一定会在心头纠缠不休,给生活平添许多黯然。可是,既然人在北京,迟早还是会走出上地、会路过科大北门和五道口、会触及那些尘封已久的回忆的。那些回忆啊,一想起来,都不禁替她有千万分感慨。

    北京一地,寄托着我们的太多回忆。那些回忆纠结着我们的轻狂、幼稚、冲动、热情,等等不一而足。一言以蔽之,青春二字而已。回忆本身,当是美好的。事实上我相信,不管怎样的回忆,好的,坏的,快乐的,悲哀的,若干年后再回想时,总会是美好的——时间就是这样,像那根能把一切点成金子的手指。或许,会令人叹惋的只是:曾经理所当然地以为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的美好回忆,竟然在不觉间被时间斩断在了过去的时空里——它们,居然真的就只是回忆了。没有了现在,更不会有将来。

    我跟她说,北京一切都不一样了。你熟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你回去的时候是这样,我回去的时候同样是这样。“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说得可谓真切。时间在流动,人潮在流动,城市在流动,人心在流动。此之谓城市化,此之谓现代化!每隔几个月,这个城市就会改变一些形貌,何况你一走经年!每隔几个月,人就会改变一些想法,会变得冷淡,变得陌生,何况你一走之后罕有音书!现在这里的城市与人情,都是我们所不熟悉的。而我们当年所熟悉的一切,又不知道正在那个角落里发臭发霉。变了的城市令人怅然若失,而变了的人情则令人黯然伤神,因此还不如不去见、不去想的好。欲寻旧事,还不如去回忆里、去梦里、去家里珍藏的那一堆《北科大青年报》里去寻找,来得更为实际罢。

    我深深明白“浮云阅尽是炎凉”的道理,也总是试着不去把悲欢离合、阴晴圆缺看得太重,但却总还会如旧朝遗老般,一再追忆往昔和缅怀逝去的人情。是出于对现实的逃避么?不,或许更是出于对现实的失望吧。

    现在在空闲的时候,我依然喜欢戴着耳机听音乐。听古典,听摇滚,听金属,听爵士,听流行,一遍一遍地听那些曾经爱过的老歌。可是,唯独不敢听当年的校园民谣。不敢听沈庆,老狼,或李晓东。他们的歌,把青春拉扯得太紧、太重。这一两年来,晚上躺在床上,常常会忍不住回想自己的本科时光。从我拖着行李踏入北京起,到毕业后走进城建为止,一时一事,一言一语,历历在目,都是青春的印迹。不,大四的经历却极少被我回忆起。至于后来工作的几年和北师的时光,更不会被我以“青春”的名义唤醒。所以我想,我的青春,在大三末退出新闻社的时候,也许就已经结束了。

    于我而言,这些对本科时光的回忆在以前是很罕见的。也许是自己老了,真的老了。现在连八零后的小弟弟小妹妹们都开始怀旧了,怀念他们年少时候的学习、玩具和动画片,感叹着时光一下子就过去了,青春不再,年少不再,童年的美好更是不再。这些论调唬得我一下子迷失了自己的位置。当我眼中的小孩子们都开始怀旧的时候,我的年少和童真,又能到哪里去寻觅?又能向何处去寄托呢?惟愿,还有彼此,还有一些在沧海横流中难得的不离不弃的人情,能相伴左右,聊事慰藉。

    末了,所幸,还有一点吟诗填词的积习,可以聊抒怀抱。胡填了一首《临江仙》,聊以寄兴罢。

    南海上京逢雪乱,
    依稀梦里家山。
    人情易老旅愁间。
    烂柯遗事在,
    闲作水云看。

    却是天涯别馆里,
    无端思故阑珊。
    凭谁指点话当年?
    歌吹酒巷夜,
    浪迹有八仙。

    八仙者,崔,一沱,于,牛,球,小亮,郭警,及区区在下也。

    最后需要感慨一句的是,我家大哥韩逊经过了七年奋战,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之后,终于于日前通过了司法考试了——我将之称为神迹。但无论如何,这个老范进的故事告诉我们:人到中年,不是依然可以创造奇迹么。

     
    25 oktober

    十里溪山新雪后,千家襟袖晓寒生

    上周五一早,PSU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应该说,这场雪本是意料之中的——天气预报在一周前就做出了通报,预测得不差毫厘。但意料之外的是,这场雪竟使我发现,自己每年中习惯性的对雪的期盼与渴望,以及见到初雪之后的欢悦与沉静,竟都在不知不觉间荡然无存,仿佛这场雪已下了许久许久一样。回想那日一早,因赶着上课而匆忙起身,一边收拾书本一边惊觉外面天色耀眼,不似平日。待扯开窗帘一看,天地间已是一片洁白,久违了大半年的一片洁白!但那一时间,心头居然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拿出厚外套换上,继而便匆匆出门,投入一天风雪和一地泥泞。这个意料之外的发现让我极为沮丧,仿佛身上的一个我自己极为珍爱的习惯被人偷去了,再也寻不回来。不过说起来也难怪,毕竟,去年这里的雪从10月一直下到了3月,大大小小近百场,早就看得麻木了。但是,若是这样的感触多了,我便忍不住会自我怀疑:失去了这些特性、这些习惯的我,还是我么?

    习惯的失却,意味着改变。事实上,自来到美国以后,生活中处处都在改变,事事都在重构,让我常常大为不惯。我终究是一个恋旧的人,不喜欢改变,喜欢依赖过去,向过去的人生里寻找温暖。因此,本来可以对自己所习惯的事情的改变视若当然,视若天地常理,但心里总是会不舒服,甚至会持续许久,屡屡黯然。这种怀旧的情愫总会在生活中因为某些事情而被蓦地勾起,来得倏倏,却走得迟迟,仿佛长歌终了,却留下了袅袅的余韵。

    这周一的下午,课后,我从一堆繁杂的数据图表中疲倦地抬起头,发现旁边胖胖的一位美国哥们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17寸的笔记本,脸上的飞扬神采绝对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好奇地凑近望去,屏幕上正放着一段震撼的动画:冰天雪地里,或在城下,或在山间,或在平陆,或在林莽,一干西方传说中的英雄相继亮相。德鲁伊战士和她召唤的巨熊,亡灵和他那群从沼泽地里爬出来的恶心的生物,牛头人不可一世的巨斧,暗夜精灵冰冷犀利的箭锋……端得是精彩煞人!若不是这硕大的笔记本屏幕,这种视觉效果还真出不来。我正看得入神之时,动画结束,一个logo却慢慢凸显在了屏幕的中央:

    Blizzard。

    “暴雪!”我的眼中斗然射出热切的光。或许不尽是热切,更多的则是一种可被称之为“Nostalgia”的东西。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在看的是什么:“魔兽世界”!

    这位美国哥们很容易便发觉了我不寻常的思绪,或许根本不是通过看我脸上的神情,而只是感受到了我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绝对是一种英雄惜英雄、只在同好之间才能感受到的会心不言的默契。“Tian,你也玩这个?”

    我摇摇头,“我只是曾花了海量的时间和青春在Starcraft和Diablo上……让我看看你的角色。”

    听我提到Starcraft和Diablo,他脸上的表情可谓惊喜绽放。当下不再多话,急忙登陆游戏,带着骄傲的神情向我展示他苦心经营的人物。然后,我便愕然地看到了一个洁白洁白的小骷髅,一丝不挂,挥舞着一把半人多长的大剑,在屏幕里上蹿下跳着。

    我琢磨了一会儿,该说点啥来聊表赞赏,最后也只能装作惊叹地说道:“你的喜好还真是特别啊!”

    “Tian!一起来战!加入我们!”他热切地抓住我,“加入我们的战队!咱们教育学院的战队!我下周给你带一份游戏拷贝!”

    我一怔,还没来得及盘算自己是否还有空余时间投入给游戏,他便迫不及待地问我:“Tian你喜欢什么角色?”

    “精灵!”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在任何欧美的D&D和ARPG游戏里,精灵一族都是我的最爱。他闻言更是喜欢,“我们正缺牧师!弓箭手也好……加入我们吧!”继而便连声问:“不碍么?不碍么?”

    我犹豫着,但在他的热切和盛情面前几乎无可推托:“那……自然是不碍的。”心想:作为一个骨灰级的老游戏玩家,亲身体验一下西方的游戏文化,不也是应该的么?但心里更清楚的是,若非暴雪,换作其他游戏,我是绝对不会应承的。说到底,终究还是“Nostalgia”在作怪。

    但无论自己如何恋旧,生活总是在变,个人的习惯也总是不得不随波逐流。当生活改变了而习惯还尚未调整、适应之前,那段时光,正如现在这乍暖还寒的天气,最难将息。就像这些年来,一直习惯在吃饭的时候看美剧作为消遣,以至于整日看着破碎的肢体和腐烂的内脏都不会影响胃口。如今,我终于开始看原版的美剧了。托CBS电视台的福,所有该台的美剧都可以在网上免费收看,而我固执不休地一直追到现在的几部美剧,CSI-LV、CSI-NY、NCIS、Numb3rs,全是该台的作品,令我开心不已。但是这样一来,看美剧就不再是消遣了,就不能选在饭时了。毕竟,吃饭的时候心神一分,准保听不懂。结果,至今在吃饭的时候,我都还会常常怀念以前一边吃饭一边看CSI的感觉——屏幕里血腥阴暗,屏幕外的我却是胃口大开,意兴盎然。想着想着,就觉得饭菜颇有些无味了。

    说到美剧,我对侦探、罪案类的题材有着先天的特殊情感。我的体内流着警察的血,因为高考我又失却了一个侦探的梦,因此侦探、罪案题材的影视、文学就成了我重要的情感寄托。这些罪案类美剧伴随我走过了许多年,一年一季,不曾失约,个中人物或情节的改变亦会深深牵扯自己的情绪。这一年来,美剧里的改变特别多。CSI-LV里,Grissom离开了,于我而言仿佛心里的一根台柱轰然倒塌。九年来,他在这个犯罪的世界里完全就是一个异数。他身在调查员之列,却有着远远超脱于调查员的修养和灵魂。CSI的世界里正是因为有他,才变得格外不同。没有了他的CSI-LV,永远不会再延续曾经的经典神作了。从《黑客帝国》里走出来的那个黑大块儿填补了Grissom留下的空缺,是啊,他可以替代主角的角色,却如何能够替代Grissom那种交织着哲学家和科学家的灵魂所带给观众的震撼呢?CSI-NY里,Angell也牺牲了。这个美女警探在NY篇里一直是我最心爱的,却以这样突然的方式倒在了自己的岗位上。这种意料之外的突变,那一幕的惊诧与难过,让我沉湎和怅然了许久。入戏太深的话,故事里的角色便会和自己的生活、情感交织在一起,故事里的改变便会在自己的生活和情感里激起回应,深刻,而又真实。那种感觉很难受,很凄凉,很萧索,就像真正发生在自己身边一样。而偏偏,我又是一个极易入戏太深的人。

    我对NY篇始终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因为那个城市我去过数次,并引发了我心里无尽的感触。从来没有一个城市像纽约一样,让我充满着无尽的爱恨交织,深邃而又复杂,千滋百味。我总在想,什么时候当我真正读懂了纽约这座城市,读透了它的灵魂,也许我就真正读懂这个世界了。读城,是一门学问,是一门需要丰富的学识和人生经验,才能熟练掌握的学问。而现在,我甚至连用心去钻研纽约、去读纽约的心理都还没准备好,我连去读它的勇气都没有。将来有一天,当我完成了那一次改变,变得能够全身心地去钻研它,读透它,也许,就真的实现了自己成为“世界人”的愿望了。

    类似的改变在自己每一日的生计中都还有许多许多,不胜枚举。我们总是需要一再调整自己去适应新的生活,新的节奏,新的环境,甚至新的季节。诚然,如上所述,我有时会不适应这些改变,会在这种适应期间难以将息,但我也并不以为苦,因为终究知道生活是要不断变化、不断前行的。而且,在适应这些改变的时候,内心的不安与不适,能催迫自己去想一些事情,常常是哲学层面的、人生观价值观之类的东西,有时还会迫使我去重读许多书,比如叔本华和歌德。每一次经过这样的思考和重读,我都觉得自己又经历了一次蜕变,有精神升华之感。此时,再回想起那些因为改变而生出的难受与不适,当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说到季节,伴随着那场初雪,PSU的冬天就快到了。整个城市都已开始为冬天做准备。念庭门前的幽幽林地里已经积起了厚厚一层落叶,每天上午和傍晚,我都要踩着这厚厚的积叶,走上走下,沿着蜿蜒的林间小路,走过念庭门前的小溪,走过陈旧的、咯吱作响的小木桥,走到公交车站,或者回到念庭的门前。有时,还会有几片顽皮的红叶落在我的肩头或背包上,然后被我带进念庭,轻轻落在温暖的地毯上。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这个冬天,有一样改变,使我对之充满了期待。念庭同以往的居所相比,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暖气免费。这个消息在一年能下五个月的雪的PSU,简直是天纶之音啊。自2002年毕业以来,我就从来没有过过一个真正暖和的冬天。我所有的居所,从何求居到清朗居,不是依靠昂贵的电暖,便是门窗漏风,每个冬天都大为难挨。但在念庭的这个冬天,一切就不一样了。事实上,念庭里的暖气已经足足开了一月有余,让我发自心底痛快了出来。不料,刚开始的两个星期里,我居然还不适应这样暖和的房间,上火,咳嗽,小病了一个星期。人好容易过点好日子,居然还无福消受。好吧,又是塞翁失马,看来凡是改变,总是有其两面性,总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04 oktober

    吞恨含情乍轻激,故国关山心历历

    前日一早,我走进系里,将一面小国旗轻轻插在了我的办公桌前,以这样一种沉默而含蓄的方式表达自己内心对祖国的祝愿。这是我所喜欢的方式。沉默的力量,其实反而比慷慨激昂大得多,也冷静而理性得多。沉默,是因为深沉,因为心中复杂的情感已无法、也无需用刻意的言语或行动去表示。

    这些日子里,生活极其忙碌,却又极其简单。每天上课,读书,写论文,做研究设计,傍晚去游泳,或健身,然后冲个澡,坐上夜车,路过黑暗而清冷的downtown,望着车窗外泛着柔和的黄光的商店橱窗,慢慢地颠簸回家。就在这样的路上,在这样的夜景前,常常很有感触。我仿佛已经被彻底隔绝在这个城市里了。步履所及,眼界所及,便只是这个城市里的风物。国内发生的一切,虽然重要,虽然热闹,但却好像都离我好远好远,几乎有隔世、隔代的感觉。故国里那熟悉的一切,似乎只是在梦中或记忆里才会被偶尔翻起,似乎真的就只是记忆了。想到这些时,有时着实会有些失落,甚至会像旧臣遗老般空自缅怀那曾经的繁华。但差可欣慰的是,在这里,我跳出并远离了中国的土地,驱散了笼罩在中国上空的意识形态迷雾,又避免了“只缘身在此山中”之嫌,对中国的政治,社会,国民,文化等一切的一切,我才有了更加客观而理智的认识。同时,自己身上的中国特性,中国情结,也在多元文化的冲击下,显露得格外明晰,卓然不群。在这里,我才更加清醒地明白,中国到底是什么样子,有多少弊病,又有多少价值,以及,我究竟是怎样的中国人。

    首先毫无疑问的是,祖国在我心中始终是至高无上的。身在祖国之外,才能更加感受到祖国的魅力。那是故土,是乡愁,是一种如陈年老酒般,越来越复杂、经久而弥重的情感。特别是当自己的观念同其他文化发生了碰撞的时候,那种怀土思乡的情感,以及身份上的高度认同感和归属感,来得格外强烈。我的房间里始终悬着中国国旗,另有一枚小小的中国国旗图案的徽章,自从我来到美国之后,便一直别在我的背包上。无论何时何处,我始终以身为一个中国人而自豪着。那种自豪,并无关祖国的国际地位与经济发展。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这种自豪感都不会变。俗语云“儿不嫌母丑”,便是这个道理了。

    不过,热爱祖国和热爱政府,显然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龙应台20年多前写过一篇《美国不是我们的家》,收录在她那本轰动一时的《野火集》中。文中她拿美国与台湾作比较,批判台湾社会结构和公民意识中存在的严重问题,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而我很沮丧、甚至很心痛地发现,20多年前她所描写的台湾的社会弊病,今天在我们内地依然如此。我从来不曾讳言自己对中国政治和政府的不满。我是一个自由主义者,这种政治倾向在来到美国之后更是如鱼得水——尽管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把它限制在合理的范围之内,避免让自己的思想走向约翰·密尔式的极端。但即使在这种小心翼翼的考量下,我依然可以断言,中国的政治社会,实在有着太多让人无法容忍的地方。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在中国,公民真的是没有私权的。社会主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公权力铺天盖地,无孔不入,意味着私权没有一点存活的空间。近年来,公权力肆意侵犯私权的新闻可谓屡见不鲜,而每一桩新闻都会让人深思:我们离“1984”,究竟还有多远?

    再像这一次国庆大典,我在网上看了直播的阅兵式,竟从头到尾都觉得很不舒服,很刺眼。我突然想:为什么国庆大典要以阅兵为主?为什么要以军事力量的强盛与否作为国家的主要标志?为什么是军队向祖国母亲汇报?难道武装力量就是国家最为看重的吗?看着那整齐划一的军队,单调乏味的口号,我觉得这根本就不是我理想中的国庆。这还是一个以军队和暴力为核心的世界啊。科学家在哪里?学者在哪里?工程师在哪里?为这个社会的发展、进步做出了最卓越的贡献的那些人们,都在哪里?

    或许,是我生活在一个超前的观念里了罢。我只想说,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为之。以军队为首要的、核心的检阅目标,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生活于其中的社会。我总是希望可以生活在一个以知识和科学为最高追求、无上崇敬的国度里。一想起以色列国庆时,率先接受检阅的(如果那能被称之为“检阅”的话)是获得过诺贝尔奖的科学家和学者,我就忍不住叹息。政治的差距的根源,难道不就在于观念吗?

    此外,领导人在庆典上讲话的官腔官调和俗套的政治话语更让我厌烦不已。这是国家的节日,是人民的庆典,不是政党的宣讲台!相比之下,美国总统在这样的场合的演讲总是那么精彩,谈人民,谈历史,谈荣誉,谈信念,鞭策入里而又朴实无华,几乎都可以作为演讲范文来背的。记得聊斋里写过一个瞎和尚,只需把文章烧成灰,用鼻子嗅一嗅那烟味,便能立时辨别出那文章的好坏品次,并点评得头头是道。若是把两国领导人的演讲稿烧去让他闻一闻,闻到奥巴马的演讲时,或许还会评一句“初法大家,虽未逼真,亦近似矣。”但若闻到我们领导人的讲话,那一定是立刻“向壁大呕,下气如雷”了。

    哦,不过我倒忘了。这些领导讲话年轻人也是要背的,不然怎么参加升学考试中的政治一科呢?

    我知道或许是自己太过于批判了。不过,这种批判性,既是自己的思想和性格使然,亦是自己出于职业需要,而肩负起来的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学者,特别是社会科学领域里的学者,在我看来,是要先天地把自己摆放在政府的对立面上的。我们没有市民社会,没有社会组织,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第三部门,甚至都没有受言论自由保护的大众传媒。那么,学者不去制约政府,批判政府,还有谁能对公权力形成有效制衡呢?

    对于自己的未来,我还没有想好,但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如果中国的政治国情不会好转,如果中国的公权力得不到应有的监督与制约,那么,我是绝对不会想回去的。理由很简单:第一,我不安全。我的私权和私人空间随时可能会遭到公权力的肆意侵犯;第二,就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自己身上,作为一个学者,甚至仅仅是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我无法容忍这种行径发生在我的任何同胞身上。如果我像伏尔泰一样拍案而起,对这种种不平伸张正义,我必然会遭到公权力的报复。伏尔泰在受迫害的时候,还有满宫廷的亲王贵族为他说好话和求情,而当我受迫害的时候,高官身旁,又有谁能为我喊一句“刀下留人”呢?

    是的。美国的确不是我们的家,但它有着我在中国所不敢企求的自由和安全感。若是没有自由和安全感,家,那还是家吗?

    其实,美国本也不是我最向往的家。文化人,是要以文化都市为理想归宿的。那是我从山东老家去到北京的原因,而曾几何时,我又向往欧洲,渴望在那里求学和混迹,因为那里有着和中国同样深厚的文化积淀。想想卢浮宫和大英博物馆,想想萨特和海明威流连过的左岸,想想随处都可以踩到音符的维也纳!但后来,自己的心仪之处却不自禁地又向美国回归。为什么?很简单,一,是为了学术,二,是为了自由。

    几天前在一门课上,大家在讨论对社会同化理论进行改进,以期建造一个更完善的模型。讨论之际,我举了个例子:“比如说,我很喜欢美国文化,那么……”事后,有同学笑问:“Tian,你真的喜欢美国文化吗?”

    我回答:“我说了,那只是个例子。”

    同学继续追问:“那事实上呢?”

    我干脆利落地回答:“一点也不。”心里想:美国也配在我面前谈文化?我来这里,是为了我所向往的学术与自由,是为了我的美国梦,但绝不是为了你们的劳什子美国文化!

    欧洲于我,如今似乎还远不可及。而在中国的文化和美国的自由之间,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由。没有自由的文化,就如同没有私权保障的家,终是“壁里安柱”、“窑头土坯”罢了。而没有文化的自由……我要的只是自由!至于文化,这里没有,我有!胸中有着中华文化的二十年根底,就算美国文化也堪登大雅之堂,我又怎能看得入眼?

    不错。我有足够的理由为中华文化而自豪,那是祖国所赐予我的最慷慨的礼物。因此,我对祖国的热爱,对祖国的思念和感激,我的赤子之情,无关政府,更无关党派,只是祖国的历史、传统和文化。真正养育我的,真正使我成为现在的我的,是它们,是累累青史,是众生百态,是诸子百家,是秦皇汉武,是诗词曲赋,是笔墨丹青,是边塞青山的长歌,是江南水乡的俚调……这些,才是我的根啊。

    因此,在来到美国之后,我对古籍反而更加手不释卷。在系里课余,我读着《春秋》;床头榻上,我翻着《周易》。至于诗词歌赋,笔记小说,更是不胜枚举。自己写的诗词,也远远超过了在国内时所写的数量。我的骨子里,是一个中国人,中国的文化人,而不是中国的政治人或社会人。这也就是说,我未必要以中国为家,才算得是中国人。不论走到哪里,只要心中深植着中国的文化,行为举动以中国文化为纲,那就是了。中国文化,才是中国人的identity,才是游子真正的乡念。不了解中国文化,就算在中国的土地上生长一辈子,那都不能算是真正的中国人。

    也许说到底,我是一个世界主义者,一如我的宗教信仰是泛神论。我欣赏并赞叹每一种灿烂而辉煌的文化,向往生活在真正宽容而自由的社会。至于这个社会在哪里,并不重要。但无论如何,中华文化,是我的根,是我借以欣赏和评价其他任何一种文化的立足点和出发点。这是我先验的人生轨迹,我本无从选择。但是,我无比感激上天让我生在中华国度里,并自幼浸染中华博大精深的璀璨文明。

    总之,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不关心政府,甚至很不以为然那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的庆典,但却会在心里为中国深深祝福。大爱无声,真正的爱,是不需要用仪式、典礼、习俗等这些结构化了的外在形式去唤起的。正如张雨生的歌里所唱的:什么叫中国,我曾经没有把握。如今我才知道,他在我胸口跳动!

    09 september

    谩有才华嗟未达,闲寻鸥鸟暂忘机

    这一篇文字,被我拖了又有半年了。拖稿是个坏习惯,我心知。但既然不会有一个编辑在我背后时时催迫,我也就乐得随兴而去了。有心情时就记上数笔,没有心情便束之高阁——这些文字,初衷本都只是为了自娱么。

    这篇是我今年三月去南卡罗来纳开会时的杂记。那时只写了一部分,之后便如烂尾楼一般在我的电脑桌面上一直放到了今天。尽管如此,当我今天打开它的时候,依然可以深深感受到那时的风物,气息,点点滴滴的感受清晰得恍如昨日——看来,这一次的游历,真的已然渗入我的生命了。

    南卡罗来纳的春日,比北方来得要早了许多。离开宾州时,这边的枝头还光秃秃地没有一丝绿意,但走出南卡首府Charleston机场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却是一碧如洗的天空,舒畅心怀的海风,清洁整齐的车道,以及大片大片茂盛的、随风摇曳的棕榈,直是一片南国风光。若不是在驰往宾馆的沿途,看到了许多布满涂鸦的黑人聚居区,我真的要错以为是来到了海南了。

    三月下旬,与系里师友结伴,同赴Charleston参加CIES的年会。这是我第一次深入美国南方,甚至也可以算是第一次在美国出远门,论其初衷,一半为了学术,一半自是为了游历和体验。所幸,在Charleston的一周里,两个方面皆颇有所获,着实不虚此行。

    说来有趣,这次会议,让我恍似身处武侠小说中的武林大会。上千名学者、研究生从世界各地约定了地点时日,车马舟楫,熙熙攘攘,带着自己的看家本领,按时会聚于此。继而,在会议的几天里纷纷登台亮相,拳脚兵刃,毒药暗器,内力轻功,长拳短打,各自施展己之所长,以就教于天下方家。同时,也可依着自己的喜好随意去到别人的场子上,或求师,或观摩,或切磋,或踢馆,种种热闹不一而足。每晚的酒会上,故交新知,更可称名道姓,推杯换盏,或曰“别来无恙?”或道“久仰久仰!”照我说啊,完全可以在会场门前高高扯起两面大旗:一书“迎四方豪杰”,一书“以学术会友”,随着海风虎虎作响。那天下英雄更会交口相传、闻风而至了。

    于我而言,这种会议,能帮我广开学术眼界,更能帮我认清自己在全世界教育研究领域中的位置。不然的话,我总是无法断定自己的观点与见解,是鞭策入里的真知灼见,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少轻狂。与会五天,见识到了许多名家、大家的精彩讲解,受益良多;也见识到了许多妄人、莽夫的勇敢呈现,受益更多。这样一边识小,一边识大。将二者重叠起来,我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给自己的学术野心找到了征服的方向。之后,便很后悔自己之前把这会议料想得太过高明,以至于没有带着近期的研究成果前来展示一二了。

    出差在外,与会之余,断然少不了游历。读万卷书和行千里路本就是相辅相成的。Charleston是一座有历史的城市。这里是美国内战打响第一枪的地方,记得以前曾在林达的书里详细读过这个故事。这里也是美国最早开始贩卖黑奴的地方,建有美国第一所黑奴交易市场。这两个具有深远意义的历史事件,为这座城市平添了一股沉重的历史感,也为我们这次教育会议的主题,以及与会者们肩上的教育使命,带来了沉重的反思。我们站在这样一个曾经创造了一段空前的人类奴役与血泪史的地方,来讨论如何通过教育完善人性、促进人类的和平相处、完善全人类的福祉,这鲜明的对照简直有些滑稽。但这或许正是会议主办者的良苦用心所在吧。

    曾经的沉痛历史在这里,如今似已看不到痕迹。人们毕竟还是需要甩掉过去往前走,一代一代地去过新的生活。如今我面前的这座城市,整洁安静,湿润舒缓,带有浓浓的热带风情和慵懒的生活节奏。商铺中午才营业,晚饭便打烊,周末的街道上更是看不到人影。家家户户的庭院里,都种满了各色的花朵,姹紫嫣红从篱笆间、墙头上一直涌出来,同磨得光滑的青石小巷、苔痕交错的古老院墙交织出一幅幅极美、极鲜、极幽的画面。会议间隙里,我和同学们结伴而游,凭着宾馆里免费提供的地图,顺着宾馆门前的大路一直向东慢慢走,两旁的棕榈树随风摇曳,海水的咸味在风中越来越浓,阳光在一座座带有殖民地印记的建筑上反射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来。20分钟之后,我们便到了辽阔而悠远的海边。岸边在一片热带花园中矗立的,一侧是庞大的水族馆,另一侧便是肃穆的南北战争纪念馆。站在纪念馆的门前,暮色已渐近,四下无人,不远处却有不断的潮去潮涌。那一刻,历史的断片和心头的感慨,混在一起翻涌得格外强烈。而回头处,在一箭之外绿茵茵的草坪上,一对年轻的父母正陪着年幼的儿子,以及一条活蹦乱跳的小猎犬,欢跃嬉戏着。

    也好。历史,就这样慢慢地逝去吧。不需要有多少人记得,不需要有多少人为之时时扼腕感慨。研修历史,最终为的不就是这样安居乐业的黎民百姓么。

    称这里为“海边”,实则名不副实。这里并不是海。这一片水,可是大西洋啊。自来泉水溪水河水海水见了无数,但这里可是我生平所遇的第一片洋水啊!站在堤岸边,凭栏而望,潮浪滔滔,惊心动魄。目力遥无边际间,心怀自是畅快之极。惊涛拍岸的沧桑与快意,来得无比真切。突然一个念头在心里生出,并无法遏制:我一定要下去,要亲手触碰一下这片大洋!堤岸一周均有护栏阻挡,本来不让游人翻越。但我实在禁不住诱惑,觑见四遭无人,便翻身腾跃而下,蹲在海滩上迎着涌上的浪头,掬起了我生命中的第一捧大洋之水。那一刻,觉得自己的整个生命都充盈博大了起来。

    同行的同学望见我翻了下去,在上面俯身笑着喊道:“添,你在寻找什么啊?”我仰头忘形地大笑,心中却默默答道:“我倒真想寻到沉沙之折戟,好‘自将磨洗认前朝’啊。”

    就是这片大洋,就是这片堤岸。在Charleston的每一天里,我都会来到这里,沿着漫长的海岸线一路踱去,看看翱翔的海鸥,看看惬意的路人,看看远处的海天一色,然后便觉得以往的许多生活过于琐碎狭隘,不名一文,然后学者的自己便沉寂下去,诗人的自己便释放出来,随口吟去便都自成篇章了。

    在南卡的另一处收获,是终于遇到了北师的两位老师和数位同学。我对北师教管院始终有一种眷恋和归属感——尽管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在美国的学习生涯里,每当学到或读到与北师的学习经历有关的内容,我均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里,想起那里的一草一木,一房一舍,想起那时恩师的教导,同窗的情谊。我不知道以后还能和那里、还能和那时的恩师们有多少接触的机会,但那里永远是我心里的根。这一次在他乡的土地上见到了老师们,仿佛见到了家乡的亲人,始觉人生四喜中的“他乡遇故知”,果然名副其实。乍一相对时,忍不住开口道:“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然后便语噎了。心中常常惦念的京华的千头万绪,又该从哪儿问起呢?还是留待自己的还家之日,自己去那斜阳巷陌间悄然寻访吧。

    在异地出差的时候,我最不耐把时间浪费在宾馆里。一旦有空,便喜欢四下乱走,期望发现出乎意料的惊喜,而事实上我也总不会失望。就像当年在澳门,深夜里鬼使神差地竟摸到了金庸图书馆一般。这一次,又在无意间邂逅了另一家图书馆。此馆建于殖民地时期,论其历史之悠久,在美国排名第二。馆中的一砖一石,一桌一架,乃至门前的两棵大榕树,都是数百年的古物陈迹。我推门走了进去,和年逾花甲的店长对坐攀谈了许久,听她兴致勃勃地详细讲述了这座图书馆的发展史,以及馆藏的珍稀文献资料。感叹之余,允诺了她为该馆专门撰写一篇游记。不过,出于拖稿的恶习,该游记至今未曾动笔。这让我始终耿耿,像是拖欠了一笔良心的债。

    该图书馆的标志,是一枚金黄的银杏叶。临别之时,馆长把一小叠银杏叶状的金黄的书签放在了我的手里,作为留念。无疑,那是我此行最珍贵的礼物。

    在Charleston的最后一个上午,我一个人拿着地图,走走寻寻,去探访当地的邮局。出乎意料地是,邮局竟设在了一座宏伟而古老的教堂里,而外面竟没有任何标志。这让我在门口逡巡疑惑了好久,都找不到地图上标识出的那个绿色的小邮筒。进入内堂之后,庄严肃穆的四壁与天顶间,弥漫着古木旧漆的香味,烘托出厚重而深沉的气氛。这实在是我见过的最棒的邮局!没有一点现代化和喧嚣浮躁的味道!这环境使我仿佛回到了百年以前,人们的所有感情,都在信件、邮包中酝酿和寄托,都在这里交付和传达,都在漫长的等待中思念和发酵,经过这样的过程,感情便变得如斯厚重。而在现代通讯工具大行其道的今天,我们的感情,似乎也变得快餐化了。经不起天长地久,甚至也并不以天长地久为美——这似乎是现代的特征,只可惜我总是生活在过去。

    我在这里,依照惯习,寄出了厚厚一叠明信片。正面是这座城市的历史,背面是我自己的文字,和远在天边的思念心情。

    关于这座城市,最后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海鲜美食确实不错,我们一边埋头大吃一边齐声声讨学校不给我们报销餐饮费,怨气冲天。

    会议结束了。和刚刚结识的许多朋友握手话别,自不免有一阵惺惺相惜、恋恋不舍之意。最后,大家挥手:明年此时,芝加哥再见!当然,明年此时,我不会再只是一个观众。而且,明年的芝加哥,我在北师最敬爱的导师和最相熟的师姐也会到场。我对那一处的期待,自然远胜于此番的Charleston。

    从南卡回程的时候遭遇了飞机延误,在北卡首府夏洛特的机场苦等了六七个小时,直至后半夜两点,才匆匆登上了中转的飞机。到达宾州首府哈里斯堡时已近凌晨三点半,我和Mehmet方才租了一辆车,趁着月明星稀向PSU疾驰。在凌晨漆黑的车厢里,瞪着猫一样的眼睛,看着美国城市和乡村间的夜景,幽幽中别有一番感触。途中又遭遇大雾,难以继续前行。我俩便索性把车停入了公路旁的一个乡村停车场,关掉引擎和车灯,锁好门窗,放倒座椅,捂紧衣服,舒展身躯,舒舒服服地睡到了天亮。等天亮离开的时候,我们兀自不知道这个小停车场是在什么地方,有什么故事。也不曾多想昨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中,在这方圆百里不见人家的荒山里,孤零零地停车在野外是否会有什么危险。于我而言,这依然只是一份难得的人生体验罢了。同Charleston之行一样,不论事隔多久,再想起时总是会会心微笑,总是能历久弥新。

    15 augustus

    昔就清萤抒客念,今从朗月过闲庭

    清朗居在我所有的居所中,并不是意义最重的一个,亦不是回忆最多的一个。但她于我的特殊性是不言而喻的。因此,当我要离开她的时候,心中难免会生出许多怀念,许多不舍。

    清朗居这个名字,源于去年此时写过的一首《水调歌头》中的末句:“笛韵尤清朗,今属好山川。”(原词可见《开襟自向清风笑,无限秋光为解颜》)那时,用晃晃的话说,感觉我自从来到美国之后,心怀似乎轻松了许多。她所言不错。像这般清朗释然的心境,在过去的许多年中,均不曾有过第二次——尽管没过多久,这种心境就再度消逝在繁重的学业生活里。清朗居是我的第一处海外居所。在这里,我完成了从国内向国外的艰难蜕变,体味了在这个蜕变过程中会出现的所有心绪,在过去的梦想与未来的理想之间寻着一个折衷的方向前行。在这里的一年,成败得失都曾有过,喜乐悲愁也一样不缺。生命正因为这些多样性才绽放出别样的美丽来,而居所,也正因为这些回忆,这些因由,才显得无可取代、无可忘却了。

    在清朗居里收拾行囊、准备搬家的时候,不免会有许多感慨。在清朗居的一年里,我出于对搬迁的恐惧,并不曾添置过什么东西。因此,简朴的行囊中,基本上都是我从国内带来的那一切,一针一线、一纸一笔上都留着国内的、故乡的印迹。在远离故土的异国,它们于我自然也就格外亲近了。收拾好行囊,我特意拾起这一年里从四面八方寄来的一叠明信片,放进了背包的夹层里,就如同把它们放在温暖的心底一样。那同样是属于清朗居的记忆,每一个邮戳下面,写的都是清朗居的地址,写的都是朋友们寄到清朗居的心情。

    除此之外,清朗居同样使我留恋不舍的,是她四遭的自然环境。我从未生活过在这样的自然里。我喜欢每天出门后迎面而来的云淡风清,天地间总是一片清新和煦。我喜欢房后窗台下绿茵茵的草地上星罗棋布的花团锦簇,从手指肚大小的嫩黄的雏菊,到碗口方圆的木槿花,十几种野花依时节竞相绽放。我们从未给过她们照料关怀,她们却总是给我们出其不意的惊喜。我喜欢在这里听雨、赏雨,夜雨让人心境愉悦,而白天淋漓的雨丝夹杂着泥土、松针的香气,也让人惬意不已。我喜欢这里的动物,房前屋后有许许多多的小松鼠、小野兔、飞鸟以及我叫不上名字的其它动物。它们的喧闹在清晨的房顶上,在雨后的窗台前,在行路的脚步边,总和你保持着最亲近的距离。我甚至喜欢这里的雪,尽管去年冬天无数次突如其来的暴雨夹雪将我打得里外透湿,狼狈不堪。但一个冬天看四十多场雪,每天室外雪落无声、室内红炉香茗的幸福,又有多少人能体会得到呢?

    因此,在提着行李一步步离开清朗居的时候,我借用鲁迅先生的话,在心底默念着:

    Ade,我的松鼠们!Ade,我的夜雨们和野花们!

    我的新居,从清朗居向东北,约有15分钟的车程。新居所在的公寓,坐落在一片高大茂密的树林里。我的房间在一层,窗外便是满眼碧绿的丛林,虽无精致的布局章法,却也盈满了寂静的绿意。窗下一道溪水,潺潺流过。新居背阴,又处在一大片密林下面,平素的白天就是阴霾的。合上窗帘之后,更是透不进一点阳光,有种“洞中无日月”的感觉。但这样却恰合我的心意。我素来不喜阳光,尤厌骄阳。原因无他,只因在阴暗的环境里,觉得自己的心才格外沉静,思维也格外敏锐。像这般每天醒来便是阴暗朦胧的,没有阳光,没有噪音,没有世事纷纭,才正好一个人思考和学习。不知有汉,亦不知老之将至。

    迁入此间之后,添置了一张单人床,一些简单的桌椅,新居便落成了。是夜,口占了一首七律,以示纪念:

    袖剑囊书又北行,
    一身掷作羽毛轻。
    学为深海难究底,
    身入空山不记程。
    昔就清萤抒客念,
    今从朗月过闲庭。
    远江久是风波恶,
    欲著文章待太平。

    吟毕,又有所悟。这首七律中隐含了“清朗居”的名字,至于这所新居,就叫她“念庭”吧!

    念庭二字,貌似简单,但细细品去,却自有千万滋味在心头。这难以言述的无限意蕴,无端离思,当真是知我者,二三子了。

     
    23 juli

    为问西来雨中客,空山几处是前程

    几日前的一个深夜,上线看到了吴球,我便一把抓住她,无力地说道:“我又有麻烦了。”

    “啥?”她似乎并不惊奇,似乎对我的麻烦随时都有心理准备。

    “灵感危机!没灵感!从回到美国后就一直没灵感,写啥都写不下去,脑子里像一口干涸见底的井!”

    她能感受得到我的惊恐与苦恼,却松了一口气。毕竟这种事在我并不是第一次了。“你又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出去透透气吧,放松两天。连时差都还没认真倒,着急着写啥呢!”

    说的是。我原也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只是心里总是不甘,总是会不自觉地强迫自己,无止无休。我叹了口气,在窗下又徘徊了几度,终于把自己扔进深陷的床垫里,准备关灯入眠,结束这烦躁而失败的一天。但就在这时,随着从帘下卷入的凉风,嘀嘀嗒嗒的声音隔着板壁开始敲打我的耳鼓,PSU淋漓的夜雨居然又悄没声息地掩来了。

    我素来不喜昼雨,却一向钟情夜雨。寂静而幽暗的夜里,坐着,或躺着,听着雨点疏疏密密、富有节奏地叩壁的声音,总是能感到几分落寞的诗意,或诗意的落寞。“随风潜入夜”的暗喜,“潇湘夜雨”的凄愁,“小楼一夜听春雨”的闲情,“夜雨剪春韭”的清新,千滋百味地融合在一起,便都随着这啪啪的雨点上了心头了。夜雨之下,虽然依然寂寞,但却是温柔的寂寞,温暖的寂寞,是嘴角会不自禁扬起微笑的寂寞。

    夜雨之下,并无睡意,便想起了正困扰着我的灵感危机。按照危机管理的理论,即使在一个人的人生之中,危机也有大大小小的无数。有阶段性的,有突发性的;或起自于外部,或根源于内心。而在我看来,突发性的危机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那些明明知道它们存在着,却总也绕不过去、总也消化不掉的危机。那些往往根源于我们内在的性格,与我们的缺点、软弱纠缠在一起,如同附骨之蛆。灵感危机于我便是如此。它根源于我很是情绪化的性格,在至今为止的许多年里,它是最令我烦闷的一种危机,而且总是会周期性地出现,然后轻而易举地打乱我的心情和生活节奏,数日不息。每当这样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怀疑自己努力的意义,怀疑自己的能力和价值,然后困在这样自我否定的漩涡里难以自遣。每当这样的时候,我都知道这个危机就在那里,知道我的自我否定是过于悲观的,知道不该逆流而上勉强自己,但却束手无策——我毕竟只是一个人,不是机器,不是机制,也不是结构化的组织。

    化解内心的危机,不同的人自然会有不同的方式。就我而言,或许真是一个人孤独了太久了。我想我终究还是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排解寂寞,解决内心的结和顽症,寻找心灵的救赎。在这些方面,我始终不习惯向别人求助。不是不相信别人,而是更相信自己——好吧,相比之下,还是不相信别人——如果你非要这样说的话。毕竟,除了自己,还有谁能随叫随到呢?还有谁能比自己更了解自己呢?

    就像这些天里,我会一个人在布满星空的夜晚散步,看着那些熟悉的星座在异国天地间闪烁着同样的温柔光辉。我会一个人躺在日落公园的草坪上,翘着腿望着悠悠的蓝天白云,嗅着青草的芳香,寻觅几联诗句,然后就这么躺整整一个下午。我会一个人懒倚在窗前看夕阳,看不远处的青山被晚霞蒙上一层红艳艳的纱笼,直到夜幕笼罩天地。同以前相比,我已经开始学着不再以钻牛角尖的方式强迫自己了。

    夜雨之下,自然也想到了朋友们的危机。拿吴球来说,数日前她在班车上,将一条短信发了过来,抱怨消极、茫然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犹如受困在蛛网中间一般,知道自己的危险局面,也试图去用力挣脱,却总是挣脱不得。想起来,她在失业的阴影下煎熬了好几个月了,而我拖欠了许久,却一直还没有为她写过些什么。这一点,尽管于我而言“诗债寻常行处有”,但想起来还是颇为歉疚的。

    "塞翁失马"的道理,我们从小皆知。但若非等到久经变故、看透世事之后,我们是决计无法真正怀着这样的心态,坐看身边的风云变幻而宠辱不惊的。就我自己来说,曾经工作的四年远不如意,这才刺激着我做出了放弃一切的决定,重新开始,像经济学家们经常做的那般,把自己的人生全部推倒重建,然后沿着新的模式一直走到了现在。年轻的时候吃苦是福,这是老辈们的朴素教导,而我也是深以为然的。第一份工作的安逸,往往只会酿就惰性,失却了进一步完善和提升自我、并升华自己人生的勇气。向使苏秦初次出仕秦国便春风得意,衣锦荣归,那焉有后来的悬梁刺股、昼夜不舍,更焉有后来的季子年少、匹马貂裘?

    有时我很不能理解当前社会的许多惯习。比如,30岁以前的年纪里以结婚生子为常态,以游历求学为变态;谈婚论嫁以物质基础为常态,以情投意合为变态;世人之间以相互防备为常态,以热心互助为变态;筹划人生以舒适安逸为常态,以探寻价值为变态……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还会有很多很多感慨,感慨我们将古代的许多优秀风气弃之如敝屣,更感慨这些优秀风气本都是中华民族的标志,现在在其他民族和国度中都成为常态,在中华民族里却成了变态了。

    如果想到这些,也许就能在这样的危机阶段,让自己心里有一些安定。无需在乎别人的观点,失业在自己的人生里,总是有价值的,总能促成新的转机和发展空间,总能成就自己的与众不同。何况,我们本都是在以不同的方式,沿着不同的顺序,体味同样的人生。如我们所知的,这人生中有悲有喜,有乐有怒。有激昂有平淡,有相爱有分离。所有的一切,我们都会体会到,或早或晚。但加减乘除之后,结果终究是一样的。

    所以,把它看成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吧——努力去寻摸它所带来的新的机遇,并感谢它没有发生在更晚的、会让我们更难以适应的时候。

    我总是在想,特别是在来到美国之后,一直在想,生活中事事、处处、人人都在变,都会变。那么真正不变的是什么?没有谁喜欢不断的变化,喜欢一而再、再而三地适应新环境。那么,我们甘愿忍受这种变化,求的又是什么?生活的意义,于每一个人而言,是什么?

    我想,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核心的、终极的人生目标罢。为了它,可以牺牲便利,可以忍受煎熬,可以在每一次这样的危机阶段平安度过,不变心中所望——这是在数不尽的红尘扰杂、缘生缘灭、熙攘变故、生老病死间,唯一可以不变的、唯一可以由我们自己掌控把握的一世因由。

    10 juli

    好景满前难着语,夜归茅屋望疏灯

    不觉间,博客已被我荒废了两月有余了。自五月初回国之后,就一直没有动过兴,起过笔。直到现在,当我结束了假期,再度飞离了北京之后,当我坐在纽约肯尼迪机场深夜的候机大厅里,喝着浓浓的咖啡,看着曾经熟悉、如今却又陌生的五颜六色的人群等天亮的时候,过去的两个月恍如一梦,我终于觉得,要为刚刚结束的这个暑假记上数笔了。若非如此,许多记忆怕也就像湖面的涟漪一样,起初惊心触目,动人心弦,但慢慢也就随着时间淡淡消逝了。

    一直没有写些什么,并非是因为生活简单,无甚可记。恰恰相反,那是因为在过去的两月中,发生的事情太多,自己的生活被改变得太多,或喜或悲的戏剧性片断太多,值得铭记于心的经历太多,从而让自己无从写起罢了。生活的变化以及随之而来的心境的起伏,超出了我用文字能够驾驭的范围——三年多以来,我博客的每次荒废,往往源于此。我本不是个反应迅捷之人,即使是在自己的人生中,我也总需要一种历史感,需要沉淀,需要时间和反思来对过于复杂的经历盖棺定论。因此,在若干时间之后,也许会有另一篇博客详细地回溯到这个假期。如今,还是只让我如行云流水般地做一个简单的叙记吧——为了那些也许会被忘却的记忆。它们于我并非不重要,并非在我的印象中不深刻,只可惜生不逢时,生在了这个感情丰富的假期里。

    走出北京机场的那一刻,意料之中地心潮澎湃。京华一处,我曾幽居过十年。尽管我依然不喜欢、甚至拒斥它的某些部分,但心里终究已经把它当作了自己的家园。一年的海外远居,梦里梦外常常有它,有它的车水马龙,有它的红墙碧瓦,更有在它的怀抱里孜孜谋生的亲眷朋友们。此番回京,一个重要的目的便是兑现我去年此时的一个诺言:要参加北师同学们的毕业典礼,要和大家一起毕业——那是我曾经许诺过许多同学们的。同时,也要探望众位老师们,介绍我的感受,也请他们为我进一步释疑。因此,两个月中,我在北师沉浸了最久。和眷恋的老师们一一畅谈,又重回师门沙龙,和同门们除了讨论课题之外,亦不乏欢歌笑饮。此外,还应邀做了两场报告,有战战兢兢之意,亦有欢欣快慰之情。最后,如期参加了同班同学们的毕业答辩、毕业典礼,也在散伙饭上目睹并参与了散伙饭上应有的一切。再之后,便是风流云散了。校园里已不再有那许多同学们的身影,我也打点行装,准备飞回万里之外。将来还有多少人会保持联系,会时常往来?我不知道,也不愿去想。至少,这一刻是真实的,那就够了。

    在山东老家里度过的几日,倒是难得的清净。去年出国时妈妈帮我从北京打包运回来的几乎所有家当,特别是近二十箱书,全都原封不动地躺在家里,等着我此番回去清点和收拾。于是,在家的这几日,从早到晚,我全心全意只忙这一件事情。数千册图书一一取出,一一过目,一一经手,一一登记在册,再一一装箱储存。整个过程让我疲累之极,却又富足之极。在收拾的时候,我忘记了过去一年里发生过的许多许多,忘记了在美国的生活。眼中心里,只有我的这些家当。那是我在过去的一年里,最时时牵挂在心的。而每个晚上,在父母入睡之后,我会再悄悄回到像晒粮食一样满满当当地铺满书籍的客厅,打开灯,坐在散落成堆却又井然有序的大小书堆里,感觉像是坐在许多久违的良友之间一样。自从告别了亚运村的霜耿居,我已经有四、五年没有见到这般壮丽的景观了。妈妈说在帮我把家当运回来的时候觉得好空落,十年时间,自己花了十年时间精心置办的一个家,转眼间,转眼间就没了。但在这样的时刻,我却感受不到这种空落。家在哪里并不打紧,只要我和它们都在,都在一起,无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了。这种感觉,就像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一般。两个人只要能在一起,能朝夕相伴,那就是家了!至于房子在哪里,屋舍有多大,又打什么紧呢?谁又会在乎呢?

    暑假里的另一要务,是和父母一起回老家,走访探望老家的亲戚们。每当我犯懒不爱前往时,妈妈总是一个道理:现在你离家那么远,如果这次不去看望一下的话,下次回家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这个道理让我怅怅,但更令人怅怅的是:这居然是真的。

    每次回家,都少不了和馒头的拳皇对战。个中趣味,非同好者无法得知,我也就不想在这里多提了。不过值得一说的是,我已经报名参加一个月之后的PSU拳皇大赛了。这是我近几个月中最期待、也最兴奋的事,比什么国际会议都让我激动得多。到时候我就要用苦练了十多年的玛丽、不知火舞和莉安娜会一会真正的天下英豪了!说到这里,突然有了一种温瑞安笔下白衣方振眉的感觉。站在宋金比武大会的擂台上,凭一腔热血和满身武艺,为大宋吐气扬眉。当然,背景里少不了战旗烈烈,战马嘶鸣,秋风萧瑟,衣袂飘飘……而我的玛丽,就是我手中的“惊天一剑”!

    话虽如此,但考虑到我和馒头的交情,我可以撤下不知火舞,换成馒头擅长的板崎良或真吾,用馒头惯用的打法同天下英豪战上一局,就算是带他一起参战了。说到这里,感觉是不是像《雪山飞狐》里的情节一样,胡一刀用苗家剑法破了八卦刀,杀了商剑鸣,替苗人凤报了仇?

    两个月间,感谢小崔的慷慨收容,感谢蝈蝈的款待和开解,感谢老五替我精心购买的阿加莎·克里斯蒂,感谢老二夫妇的祝福,感谢师妹的机场送别,感谢老大专门从南昌回来和我进行重要会面……感谢各路朋友们的一次次相聚、相慰。时光飞逝,有些朋友会疏远反目,有些朋友却只会越来越可靠可亲。不过要说遗憾,自然也是有的。吴球始终没能来北京相聚,是为最大的遗憾。蒙竹风姐和璐璐数次相邀,也始终没能抽出时间往上海一行。“此事古难全”的道理,总是在生活中咂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依然会落有一声深深叹息。

    这篇博客,动兴在肯尼迪机场的深夜,却未能在那个日出之前完成。次日清晨,我拖着沉重的行李,又折腾了11个小时,才回到了PSU,回到了我的清朗居。此时,窗外的木棉花正开得绚烂。小松鼠依然在窗下的绿茵上爬来爬去,满眼清新的世外风光让我心旷神怡。桌上堆满了这两个月间收到的邮件。最先入眼的,是压在邮件堆下的两张明信片。那是吴球四月初从老上海寄来的,我们一直伤心地以为它们又被寄丢了。之后,有两份来自AERA的邀请,邀我九月份去南非进行教育考察。我心动了半天,还是婉拒了。再继而,是今年年底温哥华国际会议的邀请函,让我欣喜不已。倒了两天时差之后,我便全心全意地坐在桌旁,迎着窗外掠进的芳香松风把这篇博客续完,手边放着等会儿要开始研读的专业书。自这个假期起,全新的生活开始了。我会一如既往地努力,努力生活,努力学习,也努力工作——一切只为了今日允诺、憧憬的琴诗人生。

    27 april

    镜里流年两鬓残,寸心自许尚如丹

    28岁生日的当晚,我和Mehmet来到了学校宏伟的剧场,观赏上天特意为我安排的生日庆典。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这两张门票是我在半个月前的学院抽奖中鬼使神差地抽中的。几百号人的教育学院,只有三数人中奖。作为一个几乎从未在任何一种抽签式活动中中过彩的天生霉运者,这种运道让我很是受宠若惊。拿到门票后,上面简单地写着“Henry V”。我一时没琢磨过来这是什么演出,但演出日期恰在我生日之夜,不禁喜上眉梢。管它是什么演出,不妨前往一观,也算是个生日活动么!结果入场之后,幕布拉开,一群古装的英国佬齐刷刷地亮了相。一瞬间,我突然悟了过来,精神大振,一把拽住Mehmet:“原来是《亨利五世》!莎士比亚啊!”

    听我一说,Mehmet也来了兴致。但是半幕未过,我俩便开始面面相觑。演出的质量是很高的,舞台效果华丽,演员的表演既投入又到位,只是剧中的对白全是英式英语,夹杂着苏格兰口音,台词中又充满了古典英语的文法和词汇。饶是我对故事情节烂熟于胸,却也只能模模糊糊地听懂两三成。Mehmet的英语虽比我强出甚多,却苦于不了解情节,因此愁眉苦脸只有比我更甚。又撑了一会儿,我听得愈发不知所云,心里便打起了退堂鼓。Mehmet却不服气,一定要坚持看下去。好吧,我叹了口气,向下缩了缩身子,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椅背上:权当练听力吧!

    不知过了多久,几声炮响震动了整个剧场,登时把我惊醒。无须抬头向舞台上看,我便想到:亨利王已经和法军开战了。转头看Mehmet时,他正可怜兮兮地望着我:“Tian,我实在听不出个所以然……你也别瞌睡了,咱们还是走吧!”

    走出剧场,顶着一天星辰,迎着校园小路两旁氤氲的花草香气,我俩都长舒了一口气。Mehmet突然像想起了什么:“Tian,这出戏剧的结局是什么?那个亨利王最后怎样了?”

    我耸耸肩:“他征服了法国,却被法国的公主征服了。”

    Mehmet撇撇嘴,似乎觉得老套得不可理喻。而我迎着在静夜里浮动的暗香疏影伸了个懒腰,悠悠地却想:英雄的宿命,难道还有比这更安乐、更富足的归宿么?

    Mehmet突然笑了起来:“虽然我们没怎么听懂,但我们的文化资本好歹是增加了。Tian你今晚打算怎么过?”

    我把悠悠的眼神转而投着他:“在剧中,亨利王有一句话我是很欣赏的:每个臣民都有为国效忠的义务,但每个臣民的灵魂都是由他自己掌管的——今晚回去,我要打点一番自己的灵魂了。”

    每个生日的当晚,要静静地做一番回顾和总结的工作。这是我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这是我在异国过的第一个生日。要说过去的这一岁里,个人的经历变动得不可谓不大,跌宕起伏不可谓不频,离合悲欢不可谓不多。这一岁回顾起来,脑中闪现的全都是一幕一幕的片断:北师毕业时的热闹,步出美国大使馆时的狂喜,飞机上不由自主的眼泪,迷失在纽约陈旧的楼厦间的茫然,PSU的雪夜孤灯,大西洋边的凭栏远眺,等等等等。每一幕片断都是五味杂陈。总而言之,这一岁依然在漂泊,依然在路上,依然向前看不到尽头,依然不敢轻易向后回望。在我的人生画卷上,我还在奋笔涂抹,一方面用浓墨写意,渲染出凝重、酣畅的底色,另一方面也用工笔细细勾描,期望能在每一个细节上展现出精妙的风姿。但点睛之笔,经过了这么多年,却迟迟未得。所以我的人生画卷,依然酝酿在我苦心经营的过程里,看不出端倪。十年磨一剑的甘苦心酸,离群傲世,不亲身体味,怕是永远无法得知的。

    尽管如此,个人的心境与前些年相比,却更加安之若素。甚至于,连这几年过生日时常有的恐慌感也不在了。我的性格本不厉烈,如今走过岁月,便更加地淡定和从容。相应地,我也相信,自己的灵魂就在这样的风雨历练之中,愈发纯净,愈发晶莹,恰如旧诗所言:一片冰心在玉壶。当然,这并非黛玉的“质本洁来还洁去”的一味傲世出尘,只是“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的随兴与洒脱罢了。

    异国的生日,并不孤独。故交新知的祝福均可无视于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如影随形,伴我左右。这永远是我的生命中,我最为感激的部分。

    感谢父母。在亲眼目睹了诸多美国家庭和其他西方家庭之后,我才发自肺腑地体会到:中国的亲恩,真是上天给予中华儿女们的最慷慨的恩赐。

    21 maart

    还有枉抛心力处,多于五柳赋闲情

    新学期开学后的日子,每一天,我都感觉像是在打仗。课上是在打仗,课下是在打仗,在健身房是在打仗,一直到深夜入睡前,战斗的感觉都无法平息。往大里说,每天睁开眼我就觉得,如果不鼓足勇气,卯足劲头,就根本撑不下来这一天。往小里说,我时常感觉,如果不鼓足勇气,就无法再多读一页文献,无法把自己的文章再修改一遍措辞,无法再放开胆子跟教授和同学们争论问题,等等。而偏偏,读文献、写文章、做讨论,这几乎就是我每天生活的全部。

    我没有毛主席“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的豪气,但我倒也并不以为苦。这种辛苦恰恰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太多的提升空间,同时也还有太多的潜力可以挖掘和利用。用一个很有意思的词来说,叫“识小”。另外,这也让我感觉每日的生活可以免于碌碌无为、无所事事、不思进取的平庸——那一直是我最为恐惧的生活方式。

    所以,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每晚躺在床上时,我常常难以安心入睡。因为摸摸额头,总是觉得还有太多的东西要学要记,而自己却又荒废了宝贵的一天。根据子夏“日知其所亡”的说法,至少我能算是个好学者了罢!不过,另有一个原因则是:每晚摸摸小肚子,臃臃肿肿,觉得自己整日伏案书桌,太过缺乏锻炼。而且总觉得饭食不消化,积在胃里难受。小崔对我说,这几年最关键了,这几年的身材会决定三十岁以后很多年的身材,让我悚然心惊。于是从这学期开始,办了健身卡,每日里便又多了一个战场,天天为了再多跑200米和再多做两组器械而咬牙切齿地拼命。

    曾子惯于一日三省,荀子也说,君子应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博学”二字,我远不敢当;一日三省,我也不济。但一日一省,甚至三日一省,还是可以做到的。这些日子里,随着雪融冬逝,昼长春暖,我常常想,这大半年来,自己都学到了什么?除了英文之外,还有什么可圈可点的收获?

    就目前来看,这大半年来最大的收获,就是搞定了高级统计学和量化研究方法,其次便是借助阅读、反思与讨论,把社会学的理论体系系统而完整地建构了起来。后者于我而言其实只是时间问题,需要时间来做一项类似于“拼图”的工作,把零散的理论知识整合在一起。即使没有来美国,一旦得闲,这件工作早晚也是会做的。但前者于我,却实在得之不易。当然,我在它上面耗费的勇气和战斗力,也是空前地多不胜数了。

    记得有一年圣诞,在北师参加师门聚会,师门上下依例要轮流汇报过去一年中的三件喜事。刚在清华修完博士后的大师兄述及的喜事之一便是:“以前我和导师一样,只喜欢搞理论,不喜欢、也不太懂量化研究。在清华的大半年里,我终于好好补上了这一课,然后就发现,看上去好像高深莫测,其实量化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我的这件喜事就是:现在我终于能挺起胸膛来对那些搞量化的人说:你们也真的没啥了不起的,你们搞的那些玩意儿,我也都懂啦!别再在我面前装高深啦!”

    对于同样热衷于理论建构、不喜欢实证研究的我来说,这段话没有理由不使我印象深刻。而现在我的感受和大师兄当时的如出一辙:教育统计学和量化研究方法,真的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很不谦虚地说一句:搞理论,比搞实证和研究方法真的难多了。

    这句话不是我自己的观点,而是系主任跟我聊天时的感叹。当她摸清了我在高级统计学课上的表现之后,找到我对我说:“你掌握的这些,完全足够进行各种量化研究了,不用再学了。你真正让我们印象深刻的是你深厚的理论基础,那会是你将来真正的价值所在!”

    当她说“我们”的时候,我想她指的是她和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亦是我学院里的资深教授,这学期我选了他的一门课,做了两次呈现,课后他居然直接写邮件给我,盛赞我的理论基础,并提出了一长串的理论问题,让我思考之后去和他讨论。从未受过这等待遇,让我好一阵惶恐,继而自然便是一长串的秉烛夜读,不提。

    尽管如此,在再度反思之后,我依然觉得政策学、政治学、哲学和法学这些是我的最爱,我还是情愿把未来的关注点聚焦在这些理论领域上。在我的系里,Dana是我很喜欢的一位教授。她以教育政治学和政策分析见长,曾先后担任克林顿和小布什政府的教育政策顾问。上学期就是她,把我交上去的每一篇论文都批改得花花绿绿,认真圈出来了每一处不规范、不地道的英文文法,让我在崩溃之余死命发奋,从而大有长进。这学期里,每隔一段时间,我就要去她办公室里坐坐,聊聊学术和近期的热点,或者看看挂在她办公室里的、在白宫里与克林顿和小布什的合影,听她侃侃美国的教育与政治。“克林顿还好,至于NCLB(指No Child Left Behind法案),他们还真把它当成一个俄罗斯方块游戏了——简直就是胡闹!”

    系里另有一位女教授,来自印度,哲学专业出身,每次进教室必赤脚,裙摆飘飘,洒脱之极。我曾准备了一堆哲学问题打算去向她请教,特别是被我理解得支离破碎的康德。结果这学期,我的朋友Mehmet选了她的一门课,一回来便抱住我:“Tian,听我的,永远,永远,永远不要选她的课!一定记住了!”我惊奇地询问缘故,Mehmet痛不欲生地告诉我:每周都要读一整本书,都要写8-10页的读后感——这还不算是最难以接受的,最令人崩溃的是每周读的书,都跟教育毫无关系,简直是漫天撒网。我翻了几次他读的那些书,主题大多是关于自然和生态,关于自然律和自然能量,关于和谐发展……是很标准的印度哲学的路子。我试着向Mehmet阐释一下“天人合一”、“万法流转”等基本道理,但实在不太容易用英语表达完全,就放弃了,也顺带着放弃了我向她请教康德的念头。后来有一个周一的下午,我从图书馆的后门出去,打算去downtown的邮局。在图书馆后门外高大的树荫下,竟见到这位教授正领着同学们散开站着,教他们如何闭上眼睛,放松精神,把身体融入自然,感受树木的声音和呼吸,和树木进行心灵的交谈——最后一排里,Mehmet正远远避着,一脸茫然无措的模样。

    这些简单的生活,简单的乐趣,便是我在过去的大半年里耗尽全部心力之所在。尽管耗力甚多,却依然不能保证学之有效,能有高质量的产出,但好在这耗力的过程本身就是收获的一部分。不过与此同时,此消彼长,有时觉得自己身上文人的气息比以前淡了许多。就像这几天趁着天气转好,本来想吟哦一二,却也迟迟难成完篇,只得作罢。什么时候能将自己身上的各种角色和谐地融为一体,收放自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许那时便可算是卓然成家了。

    明天就要出发去南卡罗来纳州参加国际比较教育的年会了,对此我可谓期待良久。一来,我已经和一些闻名已久的教授们相约,要在与会期间面谈交流。毕竟,平时是没有多少机会亲自去斯坦福或加州伯克利的。能在现实中与名教授们面谈,乃至探讨今后的项目合作事宜,对于个人的职业生涯来说,是何其地难得啊!

    其次,在大雪封山的四个月里,我在PSU憋闷了整整一个冬天。现在天气回暖了,能拿着学校的钱飞出去放放风,实在是心情畅快。于是,我就问我的美国同学那里有什么优秀的观光去处,他们居然一个个都拍着我的肩膀,做出夸张的表情:“嘿哥们儿,跟你说实话,我去过许多次,但压根儿就没关心过观光去处——我恨不得一天24小时都泡在饭店里啊!”

    大部分同学皆是如是回答,只有一个黑人男生把“饭店”二字改成了“渔场”,并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地向我比划:“在南卡,我会整天整天地去钓鱼!**鱼!**鱼!**鱼!**鱼!**鱼!(他说的这些鱼名我一个也没听懂)***!***!(疑是某些虾类或贝类)还有螃蟹!嘿哥们儿——那可是大西洋的螃蟹啊!!”

    是了。听说,那里有舒适宜人的阳光海滩,有全美国顶尖的海鲜美食,有奔放热情的比基尼美女,是钓鱼和消遣的上佳去处……你看,那将会是多么惬意的一周啊!

    10 maart

    莫怪天涯栖不稳,托身须是万年枝

    情人节前的一个周末,天气突然转暖,街头巷尾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春意盎然。出门行了几步,满街都是积雪融化后的潺潺流水,乍地竟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初时只庆幸漫长的冬日终于开始消退了,但略一凝思便觉得这好天气来得很反常。放在古代,这等奇异的阳春天气便如同稻生双穗或灯花鹊噪一般,是预示着喜事临门的。怀着这份吉兆般的期待,我在学校里碌碌忙了一整天,结果却连半点喜事都没碰着。傍晚回家的路上拨通了婷妹的电话,跟她寒暄着我这里难得一见的好天气。而寒暄过后,她突然郑重其事地抛过来一句:“哥我要结婚了,下周!”

    我登时定住了脚步,张大嘴合不拢来。她总是喜欢创造这样毫无预兆的平地惊雷。好一会儿,我才缓过神来,突然若有所悟,不禁失声笑道:“难怪今日春暖,原来喜事是应在了你的身上!这真真是不枉了!”

    其实这几年来,对于朋友结婚的喜讯早已是见怪不怪,添丁的喜讯亦是司空见惯,甚至,连婚变的消息都已不能再让人惊奇。但她的婚姻却实在能让我生出格外的惊喜来。在与我相熟的朋友中,她是第一桩、也是唯一的一桩跨国婚姻。不曾亲历的人无法真正想象跨国婚姻需要怎样难得的缘分。

    转眼间,来美国也有大半年了。这大半年来,只要走出家门,走进人群,两种不同、甚至相反相抵触的感觉便会不自禁地印在心里,并日益深刻。第一,我们真的生活在一个地球村里。身边比比皆是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人,形貌有别,穿着各异,口语中带着不可捉摸的俚语乡音。我的地理绝不算差,但他们很多人的祖国我完全不知道在地球仪的哪个位置上。第二,在地球村里,相互尊重尚易,但相互理解实难。毕竟,我们需要理解的,不止是一个个来自不同社会的个体,更是一份份完全不同的传统与历史、信仰与文化。这些差异,既影响着思想的交流,更阻碍着生活习惯的相容。举例来说,在我的同学中,有人不抽烟喝酒,有人不动荤吃肉。有人每年要斋戒数月,有人在复活节之前只喝冷水。有人夜夜风流视爱情如儿戏,有人由家庭包办婚姻且不准离婚……这些同学中的任何一位,尽管都可以做很好的朋友,但若谈起爱情和婚姻,那都是让我避而远之不敢问津的。一言以蔽之:找不到共同生活的基点。因此,相比之下,在这个移民国度里,在这个太过于多元化的城市中,找到适合自己、相知相契的另一半,较之于国内,其中难易实不能以道里计了。在这里,许许多多的人宁愿常常换着身体的伴侣,而怯于给予一份一生的承诺,想来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罢。

    所以我想,正因这种艰难,若是一旦在这纷乱无序的人群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半,那种一见如故,那种相知相惜,那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微笑会心,当是怎样的难求啊——只是这么想一想,心里仿佛也就跟着幸福起来了。

    除此之外,我的欣喜,自然还有一些私人的缘由。婷妹是我在美洲这片大陆上,唯一的一个贴心的老朋友,一个“娘家人”。而往前回顾,她也是我在太傻结识的第一位正式的朋友,初次见面还是在北京美术馆。当然,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在城建,她还在北广读本科,那时连通往北广的地铁八通线都还没修好。后来,她顺利飞跃,却也不得不因之结束了一段珍贵的感情——似乎每个走上这条路的人,都要相伴着付出若干沉重代价,其中尤以感情为最。每次想到这些,大家都能生出深深的共鸣来。来美数年,她的离合遭际,让人一直惦在心里却又只能无奈叹息。一直到去年八月在纽约相见时,似乎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充满了进退维谷的不确定。记得那一日下午,我和她坐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望着天上的浮云悠悠,望着不远处玩耍嬉闹的父母孩童,望着远处陌生到令我恐慌的钢筋丛林,望着她,我忍不住一再于心里发问:亲爱的妹妹啊,在这个国际化、多元化的大都市里,我们都是多么的渺小、又多么的边缘啊。什么时候,你才能在这里真正成一个家、真正安定下来、开始自己的幸福呢?

    这些话我问不出口,只能挖空心思发着聊胜于无的安慰。谁知,仅仅半年之后,当时的那位加拿大的男子就为她带来了一切:爱情,安定,和永远。每次想到这个结果,我就忍不住微笑出来,感慨有情人天不负,然后就很有点后悔当时在纽约时没有去见一下这位日后的“妹夫”了。

    PSU的星空,一向是我最为喜欢的一种景色。每晚在回家的路上,我一路仰望,望着那些似乎亘古不变的星座,总是觉得心里充满温暖,充满希望,也充满渺小和谦卑感。同时,亦会想到许多玄之又玄的问题,诸如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诸如今生以前我是谁,今生以后谁是我;诸如欲除烦恼需无我,各有前因莫羡人;诸如人生遇合信难期,倾城颜色无人知等等。人生的遭遇离合,在我们看来,是多么的神妙难测啊。我们似乎永远也无法臆测到自己将来会在哪一个地方,遇到一个怎样的人,会怎样改变自己的人生——正如昨日无法臆测到今日的种种一般。只有天上的星光,微笑着看着这个世上的碌碌终生,以为自己在做着布朗运动,其实一切都有章有法。说得形而上一些,那叫自然律;而说得浪漫一些,便是缘分。如此说来,但凡是珍惜缘分成就姻缘,那便是上应天星,便是红丝之约,便是天作之合——你看,古人常常说的这些貌似迷信的言语,其实皆是有洞晓天地的大智慧的。

    11 februari

    离别苦多相见少,一生心事在书题

    几天前,收到了霏霏从南洋理工寄来的明信片。她寄的日期是公历2008年12月31号,我收到的日子是农历2009年的正月初二,很不错的巧合。仿佛,它在路上走了整整一年,而我们的交情也又增了整整一年。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受谁的影响开始喜欢明信片的了,反正总有好多年了罢。在这个聊天工具、电邮、手机短信铺天盖地的年代,我们退化了手书的习惯,写一封或收一封手写的信都成了极为奢侈的事。即便有信件,往往也都是打印好的整整齐齐的字符,连信封上的地址也不例外。看着这样的信件,就如同在工作场合和人打交道一般,满眼都是冠冕堂皇和衣着光鲜,满眼都是一个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却触不到那下面的一个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有时会想起大学前两年和老朋友们频繁的信件来往,恍如隔世——那毕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现今的科技社会,人和人之间的身体距离越来越近,但心灵距离却越来越远,甚至也被物质化和数码化了,再也寻不出一丝温暖的痕迹。

    而明信片,凭它正面的一幅风景,和背面的几行字迹,却可以让人触到有血有肉的真实。毕竟,它并不意在传递消息,而在于传递心情——或许是游山玩水间的欣悦,或许是新生活开始后的新鲜。如今,我早已养成了习惯,无论走到哪里,在忙完正事之后,都要找一家邮局,花上半个下午,寄出一叠明信片。我希望、也喜欢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我常常挂在心上的人们:我到过了这里,我很想念将要收到这张明信片的人,我很好。来美国之前,家里也已积攒了厚厚一大叠明信片,都是在过去的年月里朋友们从四面八方寄来的。上面的风景有新加坡、法国、美国、香港、凤凰、丽江、南京、苏州、桂林……每次收到了一张,仿佛都是追随了朋友的步履,分享了朋友的一段旅程,和一份摆脱了日常碌碌生活的特殊心情。更重要的,是能通过寄信人的笔迹,感受到真实的对方,仿佛都能伸手触及那一份份久违的笑貌音容。记得去年有一段时间,吴球像着了魔一样,每周都要出去旅游。我也就在一个多月之中,接连收到了四、五张来自全国各地的明信片。我想,即便她每天都打电话向我讲述她的行程,我的感觉也不会像手握那一叠明信片时那么真实罢。

    隔着遥远的、甚至是天各一方的距离,怎样才算是感受到真实的人?声音固然是重要的,网上的交流也不可或缺,但或许是由于出身文科的缘故,于我而言,笔迹的真实,才是无可取代的。字如其人,是从小父亲对我的教导;见字如面,是我在经年累月里养成的偏执。

    除了字迹之外,在我心里,同样真实、同样无可取代的,是文字。字如其人,文亦然。

    文字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它会让人中毒,让人上瘾,让人不断地去寻求文字间的奥妙与把戏,在字斟句酌、搜肠刮肚中深深沉溺。于我而言,再震撼的声光效果,也不如纯粹的文字所带来的感动深。我喜欢有自己的想象空间,喜欢用自己的思维去创造和建构,而不是听凭别人把声光色彩直接灌进我的脑子里。而自然,我也喜欢把自己的心事、思绪、观点等静静地铺成文字,有如散作流水。或许细碎而冗长,但知音者自会细细寻去,感受到那静静潺潺下的黄钟大吕。

    霏霏的文字是我一直很喜欢的,婉约而隽秀,擅于从平淡的生活中写出缤纷的色彩来,有如盛夏的一抹浓绿,或深秋的一笔金黄。这些年来,也有幸读过了她写的一册又一册文集。收到了霏霏的明信片之后,又在她的空间里看到了她所写的、纪念自己结婚五周年的帖子,不禁很是触动。坦白说,我并不是羡慕婚姻本身,而是羡慕她所描述的一种感觉。我把她的一小段原文摘抄如下:


    “之后的五年就飞一样的过去了。我们还一直两地——第一年lg来了新加坡,我却去了北京;第二年我们在新加坡团聚了大半年,然后我就去了法国;第三年我从法国回来,歇了一个月,然后去了香港;第四年我在香港,年尾回了新加坡;第五年很有意义——这是我们真正每一天都在一起的第一个整年。我们之间有没有磨合期?也有吧,有没有争吵?也有的。远距离的争吵尤其累,在网上语音连着,两头都不说话,也都不肯挂——反正不用钱,就这样僵持到夜深了,分别去睡了,第二天各自到了电脑前,打声招呼,那吵架的事就暂且抛之脑后了。好的一面是,也因为我跑来跑去的不肯停留,我们旅游了很多地方。我们曾在圣淘沙海边的沙滩上露营,在雷恩的小公园里观赏天鹅和红叶,在圣马洛的餐馆里喝着咖啡,沿着塞纳河一路走过去,路过冰封的阿尔卑斯山和碧玉一样的湖泊,慕尼黑的啤酒馆热闹非凡,平安夜的维也纳路人都互道着圣诞快乐,新天鹅堡在大雪覆盖下像一个童话,阿姆斯特丹的那个傍晚夕阳一片金黄……相聚的时光都是甜蜜而短暂的,期盼与回忆就支撑着我们度过一年中剩下的日子。”


    逐字读去,心已为之沉醉。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木讷厚实的人。在我的心里,永远在幻想着许多的景色,诸如携手天涯行遍,闭门红袖添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一直就在为心中的那些景色而努力。你可以将之称为浪漫,抑或幼稚,whatever。但重要的是,至今我也没能亲身体验到这些。婚姻在我看来,更是遥不可及。这些年来,一个人走过了许多,经历了许多。那些景色却只留存在了自己心里,愉悦着自己,让自己觉得生活还不是太单调,还有些丰富的颜色。但流光一瞬,还是孑然一身。每日的清晨和黄昏,还是一个人踏着厚厚的积雪,穿过金发碧眼的人群,咯吱咯吱地走在寂静的小路上。

    不过,在她的文字中,我已能充分想象和感受到那种幸福。这样,即使我永远无法拥有那些经历,那也已不会再是纠结不去的遗憾了。甚至,或许自己想象出的幸福才是最美好的,那还是让它们一直留在心里吧。

    说起来,除了霏霏之外,我还喜欢着身边很多人的文字。小崔的笔触清清冷冷;吴球的笔下温润真实;馒头则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竹风姐、回音的文字都很水灵,恰如其人;璐璐的文字同样真实,且颇有况味,从文字中就能看出她心境的成熟;还有暖然这个新结识的小妹妹,文字随性自然,极有灵气,颇有些张爱玲的味道,却又能引经据典,不落痕迹。这些日子里,她一直在一篇又一篇地从后往前读我的博客,一篇接一篇地留着长长的读后感。循着她的读后感一路看回去,让我喜悦,让我惶恐,却也确实有些惊异于她竟读懂了许多过去的我——这与我们的年龄差距颇不相称。但,或许性格的相仿,并不会受阻于年岁的风霜罢。

    这大半个月来,身体状况一直很糟。案牍之间,常觉疲惫,精力不继,顾镜失神。自己调理了大半个月,施以药石,辅以粥糜,也未见多大起色。但碍于年岁的压力,也只能一再强支着起身。有时会想起晴雯勇补雀金裘时说的那句:“说不得,挣命罢了!”摇头苦笑。但,既然一腔心力皆是致力于书册,寄意于文字,生活的不易也就视若坦然了。读书自要师前辈,君子忧道不忧贫。

    就在写完这篇博客之前,又收到了老五从门头沟寄来的明信片,上面的泼墨山水着实惊人,让我扼腕痛悔在京十年,居然都错过了门头沟这等仙境一般的去处——当然,真正让我一笑莞尔的,还是老五那好久不见的字字如金。

    25 januari

    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

    这个时候,我这里尚是大年三十,国内已经是正月初一了。二十七年来,这还是我的第一个孤身漂泊在外的春节。我自己的感觉倒还好,只是实在不敢去想父母这几日里的心境。

    异国的街头,自不会有多少春节的气氛。我努力地为自己营造着过年的感觉,好让这个日子得到它应有的分量。于是,这一日里,一样有亲朋好友的祝福,一样有饺子,一样有守夜,一样有鸡肋般的春晚(尽管所有的朋友听说我要早上七点钟爬起来看春晚都笑到岔气),甚至连春联和“福”字都有有心人给我万里迢迢地寄了过来。我一个人一样在新年之前忙碌着打扫房间,擦拭房间里的每一样用具。但在疲累得欲偷懒放弃之际,突然记起,妈妈在每年过年之前,无论多累,也一定要坚持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擦拭干净。理由是:“我们要过年,大家也都要过年啊。门窗玻璃,沙发桌椅,电视冰箱,笔墨纸砚,乃至书桌上的每一件小摆设、小用具,我们也得让它们都干干净净地准备过年啊。”当时觉得温馨和感动,如今蓦地想起,只觉一阵避无可避的泫然。

    近些年来,每一次过年,都毫无例外地会感到一阵巨大的惶恐和沮丧。究其原因,无非是在回首刚刚过去的一年时,觉得还有太多的事未能尽到应有的心力,从而留下了太多的遗憾。我总是对自己的性格和状态不够满意。但也正因如此,连本带利,更多的自我期望便会在这一日里被我寄托于明天。辨材须待七年期,我似乎不该对自己平日的跬步太过于失望。新年只是一个间歇点,而我的人生就在这一日里,掠过这阵沮丧和希望的缠夹,继续前行。我知道人生中残缺无所不在,只是始终无法摆脱完美癖的困扰,有如心结。

    花了小半日的时间,整理了这一年写过的博客,做成链接,放在了主页上,然后便松了一口气,像是了结了一桩心愿。在这整理的过程中,从以往的文字里翻翻检检,一只手上拣了许多成就与欣慰,另一只手上满满的,却都是自己昔日的幼稚和愚蠢。已经懒得去统计这一年中一共写了多少字了,如今更关心的,却是还有多少值得记录的心境并未能整理成文。平日里,太多的诗文,都只是随着一时起兴,写了个头,或草草几个片段,然后便存为文本文档,放在了桌面上。等到整个桌面都被未完待续的文本文档占满,再想一一续完时,却发现早已不见了当时的心境。古人说“诗债寻常行处有”,我的文债似乎也是随处可见了。一年一年间,思绪愈发这般零零碎碎,断章片牍。而生活似乎也是如此,支线零碎突兀,大有喧宾夺主之嫌。而我唯有期望自己能够固守住自己的主线,不动如山。

    在这2008的最后一夜,如果可以许愿的话,新的一年里,我惟愿亲朋好友们和自己平安健康。健康或许还取决于人,但平安却无疑出于天赐。毕竟,往者虽逝,来者可追。只要平安健康,有多少心愿和梦想不能全新开始呢?

    作为结尾,继续总结出这一年里自己最爱的十本书和十张唱片,聊以自慰。世事碌碌间,仿佛只有这些,才能让自己确切地意识到:2008,我真的活过。


    最爱的十本书:

    1、唐明邦:《周易评注》

    我从国内带来的古籍,除了一套《四书章句集注》,就只有这一本。这半年里但有空闲,便拿过来读读划划。虽然艰深,虽然至今我都排不出一个完整的六十四卦,却已经能够咂摸出一点趣味来了。

    2、姚大志:《何谓正义:当代西方政治哲学研究》

    3、奥威尔:《1984》

    几年前读过中文译本,上学期上课时屡次听老师提到,便又借来英文版的《1984》和《动物庄园》,翻阅了一遍。正如我所料的,书中虽充满艺术性的夸张,在西方却从未被认为是危言耸听。

    4、林达:《西班牙旅行笔记》

    5、王彩波:《个人权利与社会正义》

    6、H.G.Wells:《A Short History of The World》

    语言非常优美。很多语句都被我摘抄来当作写作范例了。

    7、Leo Strauss:《An Introduction to Political Philosophy》

    在国内买过该书的中文译本,却一直没有时间读。现在没办法,只能读英文版了。

    8、密尔:《代议制政府》

    9、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

    10、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

    最爱的十张唱片:

    1、风潮:《三颗猫饼干》

    这张专辑让我惊叹不已,仿佛看到了童年时的梦境。

    2、马修·连恩:《汇流》

    马修·连恩的九张专辑里,这是我听的最后一张。虽然很好,却还是及不上《狼》和《水事纪》。

    3、姜小青:《悠》

    很喜欢和平之月出品的New Age的风格,大都是用一个字作为专辑的名字。这一年里,陆续听了《京》、《雅》、《舞》、《翔》、《脉》、《雪》、《华》、《梦》、《遥》、《幻》、《夜》、《彩》等等,最喜欢的却还是这一张《悠》。古筝的轻拢慢捻之间,苍茫的古意尽显。

    4、Nightwish:《Dark Passion Play》

    学校健身房里的大屏幕上,会不停地放一些MV,以节奏强劲欢快的轻摇滚为主,常见Bon Jovi、Linkin Park、Red Hot Chili Pepper、Madonna,以及许许多多我不认识的搔首弄姿的美国辣妹。久而久之,人们便对那大屏幕完全熟视无睹了。但有一天,当Nightwish的新作突然出现在大屏幕上时,整个健身房都震惊了!

    自从去年得知Nightwish更换女主唱的消息之后,我就一直为这支我蛮喜欢的金属乐队担心。毕竟,之前喜欢他们,很大程度上便是喜欢女主唱歌剧式的唱腔。更换了女主唱的Nightwish,还是我所熟悉的那个Nightwish么?但听完这一首曲子,我就彻底放心了。

    5、黄雅诗:《弦上漫步》

    去年为黄雅诗的《蝶舞》痴迷了许久,今年继续钟情于她的《弦上漫步》。扬琴这种乐器实在让人无法不动心。

    6、范宗沛:《水色》

    很喜欢专辑介绍中的一句话,足以解释我迷恋这张专辑的缘由:“水色,虽是写音乐里的水乡,更多的是行旅中的光景和情调。不论如何来去,都是漂泊的旅程。”

    很多个晚上,在失眠的时候,我就会听一听这张专辑。伴着潺潺的水声和时起时伏的苏州评弹,总会想起很久以前的、年少疏狂时的江南梦。江南,那里有桃红柳绿,有剑花烟雨;有平湖秋月,有文士佳人……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熟了。

    7、James Last:《Spielt Mozart》

    在世界三大轻音乐乐团中,James Last是我最早接触的,却不是我最喜欢的。论浪漫和情调,它还比不上Paul Mauriat,更不用说Mantovani了。这张专辑是改编的莫扎特的音乐。初看到这张专辑时,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记得上世纪初,有人曾将巴赫的作品改编成现代乐,在古典音乐界就掀起了一片反对声潮。但无论如何,巴赫的许多音乐即使对于古典音乐爱好者来说也过于艰深,改编一下也情有可原。可是,即使只有一个人的音乐根本不需要改编,那也一定就是莫扎特了!不过,听过这张专辑之后,我反倒很有些惊喜。那些再熟悉不过的旋律经过改编,竟平添了许多趣味出来。

    8、圣马丁室内乐团:《Harp Concertos》

    难得找到一张好的竖琴合集。

    9、列宁格勒爱乐乐团:《柴可夫斯基第四、五、六号交响曲》

    在我从国内带来的不到十张的CD唱片中,就有这一套。我用了一年的时间,试图去听懂柴氏的第六交响曲。结果,它在不同的时间,把我的完全不同的悲观情绪均渲染得无以复加,而到头来,它却还是这一首悲怆的曲子,不变的旋律,仿佛它惹起的一切均与它无关。而我依然在苦苦寻思:作者那一刹的心境,到底是什么呢?

    10、王若琳:《Start From Here》

    这是我在2008年认真听的最后一张专辑。论其缘起倒也偶然。就在几天前,我跟小崔苦恼地抱怨:我觉得我真的沦落了,居然都开始听张靓颖了,而且居然还把张靓颖的歌设成了博客的背景音乐!闻言,小崔悠悠地对我说道:既然如此,何不再去听听王若琳?

    或许会有意外的惊喜——我想这是他的潜台词。而结果,还真是有意外的惊喜,以至于我从之前的榜单上拿掉了一张专辑,把这张加在了最后。乍一听时,我以为错放了小野丽莎,那略带慵懒的Bassa Nova曲风和微微沙哑的嗓音均像极了。但仔细听去,却比小野丽莎更多了几分可人。

    这实在是一张让人很舒服的专辑。耳朵舒服,心里也舒服,整个身体都会跟着舒展和慵懒起来。我想,最适合聆听这张专辑的地方,是在阳光和煦的下午,色泽金黄的银杏树下,富有特色的小咖啡馆的桌前,迎着一阵吹面不寒的暖风,抱着一杯醇厚的咖啡,望着街心忙碌的行人,懒懒地等待着爱情,或盘点着爱情——那一刻,即使爱情是苦的,也会在咖啡和音符的氤氲中醇美起来了。

    11 januari

    海上几时霜雪积,人间此夜管弦多

    公历2008年的最后一天,PSU的气温又突降了许多。刚到中午,昏黄的积云已堆满头顶,似乎探手可及。阴寒的朔风从窗缝中丝丝透进来,落在床前身上,尽是年华易逝的萧索。本来,在之前的一周里,雨雪已停,天气也渐回暖,我便天真地以为寒冬已然势竭,剩下的便是日逐一日的春意了。但从这一日看来,似乎我高兴得实在太早了。

    刻意选择了留在这个城市里过年,除去种种客观因素的限制之外,我的主观愿望,便是想在这里体验一下真正的美国人的新年,是体察民情的意思。毕竟,如我曾反复说过的,美国的精髓在于星罗棋布的小镇,而不在于纽约、华盛顿等国际大都市。在那些地方,移民太多太杂,城市又过于现代化,反而把原汁原味的美国味道破坏了。就好像在中国,要体验真正的年味,当去乡村走走,那里才是保存风土人情的佳处。踩着长街里巷中厚厚的鞭炮碎屑,嗅着漫天的鞭炮硝烟,望着每一扇大门上张贴的春联、倒悬的“福”字以及秦叔宝、尉迟恭,尝着家家户户精心整治的花糕、年糕、肉丸、全鱼和饺子,再开上两瓶“透瓶香”,年的味道,醺人欲醉。而在北京、上海,无论地坛和城隍庙的庙会有多热闹,也是虚有其表,有名无实。尽管人山人海,那也不过就是去转转,胡乱应个景儿罢了。

    而这一年,这座城市,也总算没有让我失望。依照城市的传统,在每年的最后一天至新年的第一天里,镇上都会有隆重的庆祝表演活动。在距离新年夜还有好几天的时候,我们城市的网站上,便登出了12月31日早上10点至1月1日凌晨两点的长长的演出详单。镇上的各座教堂,各座影剧院,各个市政厅和议事厅,甚至连各个街心公园,全部都从早到晚排满了节目。换言之,镇上所有能够用来表演的空旷地带,这一日全部都被充分利用了。合计起来,就在这不到20个小时里,有不下四五十项演出。其中的小部分,如新年游行,冰雕展览,滑冰比赛,街心公园的露天音乐会,是免费的。至于其他的大部分演出,只需购买一个小小的新年徽章别在胸前,便可任意观赏了。由于城镇很小,各个演出地点相距甚近,观众便完全可以在欣赏完一场戏剧于城市剧院之后,步行五分钟,来到圣保罗教堂欣赏两个小时的室内乐或圣歌,或者步行同样的距离,去市政厅听一场爵士或民谣音乐会。中间还可以在街头的快餐车上点一份热腾腾的手工汉堡,外带一杯热腾腾的热咖啡或热巧克力。当然,镇上富有特色的各家商店,这一日里也是熙熙攘攘,通宵达旦的。

    30日上,我虚掷了整整一个下午,就对着电脑上长长的节目详单犯愁。同一个时间段,在不同的地方有同样精彩的演出,我该如何取舍呢?下午5点,我是去坎特伯雷大厅看木偶剧,还是去基督教教堂听管乐四重奏,抑或去长老会教堂听居尔特音乐?晚上6点半,我是去天主教教堂听风笛音乐会,还是去城市剧院看莎士比亚的《暴风雨》,抑或去浸信会教堂听一场美国摇滚和打击乐?费尽了心思,我终于给自己列出了一张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从下午一直到午夜,古典、民谣、人声、戏剧一应俱全,内容之丰盛可观,绝对对得住我在美国的第一个新年夜了。

    31日上午懒懒起身,午饭过后,在去往城镇的路上,天寒地冻。我一个人裹紧外套,迎着昏沉的天色和刺骨的寒风,快步穿行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正在这时,一辆公交车在我身边突然刹住。我愣了一下,隔着车门的玻璃,只是一位慈祥的中年妇女司机正向我挥手。

    我以为她是在问我要不要搭乘这趟车,于是微笑着冲她用力摇摇头。正待接着走,车门却打开了,车内的暖风扑面而来。只听她冲我喊道:“你是要去镇上吗?”

    我微微奇怪,应道:“是啊。”

    女司机又笑着冲我招手:“上来吧小伙子,我免费载你过去!天气实在太冷了!”

    我的心窝一下子笑了,像燃起了一团火,浑然忘却了身外的严寒。跳上车,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我很想对她说:谢谢你,给了我2008年的最后一次感动。但望着她一脸的理所当然,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冲她微笑着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而她冲我呵呵笑着,待我完全坐定了之后,才缓缓发动了公车,向着镇上驶去。

    那一时刻,我突然想到,此处并不是公车站,按规定本是不允许上下乘客的。自然而然地,我想到了情和法的问题。我们国家一向以情自居,重情轻法。而在实际生活中,却是既无情,又无法。而在这里,法律严明,情却溢于法外,二者井然有序,相得益彰。在短短的不到五分钟的车程里,我的心里闪过了这半年来的许多温暖片断。每一次我向身边的陌生人求助,都会得到热情洋溢的指点与回答,甚至是慷慨的施与。他们视之为理所应当,而我却无法不感动莫名。毕竟,这些感受,我在自己的国度里,是决不敢奢望太多的啊。

    从下午到傍晚,我听了一场圣歌,一场莎士比亚的《暴风雨》。第一次观看现场版的莎翁戏剧,不禁心潮澎湃。继而,在冰雕展览中品赏了一番后,又跑到另一家教堂去听美国本土的爵士乐。甫过半场,眼看已时近8点半,便只得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起身出门。出门后遇到了两位同系的朋友,邀我一同去听打击乐。我坚决地回绝了。毕竟,8点半在圣保罗教堂,有一场竖琴的室内音乐会,那可是当天我最盼望的一场演出啊!

    竖琴是我极爱的古典乐器,其音色之美妙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很多乐评人会批评竖琴的扫弦技法已成为滥觞,但即使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那效果确实美妙得难以言喻。在现代的管弦乐团中,竖琴似乎已成为可有可无的陪衬。我在北京听过的大大小小的古典音乐会也为数不少,但却从来没有见过竖琴的影子。因此,这还是我第一次听现场版的竖琴演奏,心中的期待无以复加。

    赶到圣保罗教堂时,还没有多少人到场,便挑了前排的位子坐了下来。登台的是来自费城的一个室内三重奏乐团,除了竖琴之外,尚有一支长笛,一支单簧管,很标准的配置。过不多时,听众如涓涓溪流般陆续涌进,整个教堂便座无虚席了。我扫了一下曲目单,居然没有亨德尔,让我颇为意外。莫扎特的K299号长笛与竖琴协奏曲已经不再是室内乐的规模所能承载的了,因此我本也没期望能在这里邂逅。泰勒曼倒是意料之中的。毕竟,泰勒曼、蒙特威尔第和维瓦尔第的年代,是室内乐主宰的时代。管弦乐团的庞大规模,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所以那个时代的室内乐,格外精美出众。要是让他们知道后世的亨德尔和马勒动辄就会用上超过100人的庞大管弦乐团,而柴可夫斯基在《1812序曲》中甚至连大炮都用上了,真不知道这些早期的天才们会作何感想。

    当演奏者们就座之后,整座教堂中已是鸦雀无声。在简短的致辞后,音乐一响,整个室内都陶醉了。尽管一天的音乐听下来,我已略感疲惫,但竖琴的音符一起,登时便疲惫尽去。在黄色的灯光下,音韵与教堂中肃穆温暖的环境宛然相和。我觉得本已冻僵的身子开始慢慢回暖,慢慢复苏,慢慢柔软开来。这种柔软和回暖的感觉,伴随着音韵,让我俨然欲醉了。

    音乐会结束之后,全场热烈的掌声,足足持续了三分钟。演奏者们几度谢幕,均被掌声打断。演奏竖琴的金发女子笑了,拉过另外二人耳语了几句,三人便一起会心地笑了起来,继而面向听众微笑道:“我们还有一首曲子,作为加演,献给热情的你们,请——倾听我们内心的声音。”

    此时,整个教堂中更是寂静无息。旋律一起,竖琴先发声,叮叮咚咚几个音符间,一阵忧伤与柔婉的旋律传来。长笛继而响应,轻轻与竖琴奏和。竟然是拉威尔!拉威尔的弦乐四重奏!我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内心登时化作一片绕指柔的声音,一下子感动得简直要哭出来。

    从圣保罗教堂出来,已近十点。朔风依然凛冽,心里却愈发温暖。本来打算去另一所教堂听居尔特音乐,结果刚走出几步,便被旁边的街心公园里传来的喧闹吸引了。循声而去,逢上了当天的最后一场露天音乐会。一群盛装打扮的音乐家们,在街心公园里,顶着严寒,围着热腾腾的篝火,一边演奏,一边随着节奏摇摆着身体,享受之极。周围的听众也和他们一起,一边扭动,一边拍手跺脚,一边哼唱,时而会心地大笑,其乐融融。这和适才室内乐的气氛,是迥然不同的。我兴致大起,放弃了居尔特音乐,加入了这欢乐的人群。半个小时后,演出该结束了,演奏者们却没有停下来,一边继续吹着、拉着、敲着,一边走上了回家的长街。而绝大多数的听众就簇拥着他们,继续笑着跳着,一路向远处缓缓行去。我伫立在篝火旁,烤着快冻僵的双手,亢奋的情绪久久不能平息。一直到那提琴声、小号声、手鼓声、喧哗声全都杳然了,公园里只剩下了篝火中传来的劈啪声,才定了定神,又走回圣保罗教堂,开始享受我当天的最后一场音乐会。

    这最后一场,是铜管音乐会。一把大号,两把长号,两把法国号,加上两把小号,煞是有趣。等演出结束后,走出教堂时已过了午夜,2009年已然来到了。消寂了半个月,这一刻天空中居然又飘满了雪花。我站在教堂门前,身侧是两座冰雕的、洁白晶莹的小天使,背后是余韵袅袅的乐音,头上则是纷纷扬扬的满天雪花。那一刻,心里响起的,是岁月飘落的声音。

    静谧,却动人;寂寞,却温暖。

    在远处的长街上,路上的行人犹自向每个擦肩而过的路人笑喊着“Happy new year!”那一刻,感受不到自己是身处异国,只是觉得作为一个人,活在这个有理性、有音乐、有星空、有雪花的世界上,真好。

    31 december

    各从微宦风尘里,共度流年离别中

    在2008年的年初,我曾突发奇想,在网上随机地拉住一些朋友,问了一个同样的问题:2008年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很快,我就得到了各式各样的回答。然后我便很忠实地,把这些回答汇集成文,写成了我2008年的第一篇博客,题为《尚余截竹为竿手,可有临渊结网心》。在那篇博客的最后,我写道:“如果条件允许,到了2008年末,我会再一一采访上面的各位,来印证大家这一年来的心愿。那想必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

    如今,日月如梭。转眼间,弹指间,刹那间,2008真的到了岁末了。庆幸这一年里的世故人情并没有出现太多变动,那么我兑现诺言的时刻也就到了。于是,我现在又很认真地问了当初的受访者们几个问题:你年初的愿望是否已然实现?是否还有遗憾?以及,回首年初时的愿望,有什么感慨?

    汇集大家的回答,便是我这一篇公历2008年的最后一篇博。我喜欢有始有终,尽管现实生活中往往做不到——人生不如意事,毕竟十之八九。

    2008年婷妹的愿望:找个中意的好男人。

    婷妹:“我几乎忘记了当时的愿望,谢谢你的纪录,让我更觉得应该感恩。感情方面没有遗憾,工作方面不理想。也没有什么特别感慨了,人生是波浪式,起起落落很正常。我相信,新的一年,一切会更好的。”

    我的评论:自23岁以来,年龄的增长只助长了我的两种心态:恬淡,感恩。庆幸大家都有着相同的感触。

    2008年一沱的愿望:找个好姑娘。

    一沱:“已经达到,遗憾似乎这个问题跟我关系不是很大,感慨,很多,原来喜欢跟合适是两个问题,两个人最初开始都是因为彼此吸引才走到一起,但最终能否一起走完剩下的路,还要经过不断的磨合。有的人磨合好了,而有的人没有经受住这种磨合。都说不应该为对方改变什么,但是也应该在适当的时候站在对方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当矛盾发生的时候,宽容一点,应该是比较好的解决方式。”

    我的评论:没太看懂。也不知道一沱在感情上是得道成仙了,还是走火入魔了。

    2008年球的愿望:给自己一份平淡并且稳定的生活。

    球:“无语。”

    我的评论:无语。

    2008年大哥的愿望:2008年里找到一份牛B的工作。

    大哥:“2008年里我找到了一份2B的工作。连2009年都有些麻木。”

    我的评论:三十而立是2000多年前的要求,如今四十而立,亦为不晚。

    2008年四哥的愿望:顺利毕业,能有个满意的安顿。

    四哥:“我这论文还没写完呢,我也得等着啊。”

    我的评论:继续读博吧,留在德国等我去找你玩。

    2008年吉雅的愿望:可以和熊猫开开心心地生活,还有熊猫可以找到好工作。

    吉雅:“我的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了,第二正在努力当中~ 彼此的重要时刻都有彼此在身边陪伴以及互相鼓励携手走过,所以没什么遗憾,我现在和熊猫在一起努力找工作呢,祝福我吧,呵呵! ”

    我的评论:这就是“一起吃苦的幸福”吧,令人羡煞。

    2008年W师兄的愿望:父母身体健康,自己学业有成,感情有个归宿。

    W师兄:“第一个愿望实现了。第二个也实现了,不过不太显著。第三个不知道算不算实现,反正很混乱的。”

    我进而追问:“混乱是啥意思?”

    他回答:“应该不是混乱,是复杂。”

    我再追问:“这个复杂。。。又是啥意思?”

    过了几秒钟,他大举反问:“是不是有人派你当间谍?!套我隐私!”

    我登时一晕,他接着得意地道:“我知道是谁了!你们啊。小心眼,我还猜不到?”

    …………

    我的评论:W师兄看来最近被师门的XDJM们逼问得不轻啊。

    2008年Q师姐的愿望:可以顺利开题做完论文。

    Q师姐:“年初的愿望算实现一半吧,开题也属于世界上最晚的开题了,居然到了第5学期,简直都是笑话了。本来确实打算今年写完论文的,可是师门乱七八糟的事情,加上我没有很强的意志力,论文到现在还没有一点眉目,老师说3月份交给他初稿,我也只能3月份交了,今天年内也拿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感慨的是计划总是落空,是总是。想想要是真的实现了愿望该多好啊,简直是痴心妄想,哈哈。”

    我的评论:08年攒了一堆砖头没拍出去,累积到09年大拍特拍!

    2008年Q同学的愿望:在一个美丽的城市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

    Q同学:“梦想还在进行时!”

    我的评论:我的祝愿也在进行时。

    2008年M同学的愿望:希望能有一套在北京的房子。不用大,100多平方米就行。

    M同学:“白居不易。”

    我的评论:的确不易。眼瞅着房价降了,可是经济危机又来了。

    2008年W师妹的愿望:在奥运会的时候能够有足够多的机会做一个外语导游,挣多多的Money,还可以顺便到处去玩儿。

    W师妹:“我并没有为我当时说的愿望去努力做些什么,因为我觉得抱着自己的理想生活太累了,我想简单些,快乐些。而且,有时候想法是保留起来的,不一定真的要实现它。我这一年过的挺开心。”

    我的评论:日子嘛,自己开心就好。

    2008年T同学的愿望:是自己出钱陪姥姥姥爷回一次老家,或出去旅游。

    T同学:“我的Money够了,就看他们的了。之前问过他们的,说是再看看吧,看看过年的时候方便再回去的。”

    我的评论:利用这个寒假,实现这个愿望吧。以后等工作了,就不会再有这么长的假期,愿望也就更难实现了。

    最后是我自己。2008年我的愿望是:顺利飞跃。

    我:“年初时我称婷妹为‘远在纽约’的婷妹,因为老朋友中数她离我最远;而今我要称她为‘近在纽约’的婷妹,因为老朋友中数她离我最近……”

    我的愿望实现了!感谢所有亲朋的支持!感谢我自己的坚持和内心!感谢上苍,容我在磨剑十年后,小试霜刃!

    2008年,就这么匆匆落幕了。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无论愿望是否实现,无论这一年里是顺利还是坎坷,年终回首时,似乎总是一声感慨,千般沧桑。总是有太多的遗憾积压在心头,继而托付给下一年。岁月就像车轮,一年一年以同样的节奏向前翻滚。而愿望和梦想就像车条,无论滚过几圈,大多数还是存在于同样的位置上。

    所以,我放弃了继续向朋友们征集2009年愿望的念头。游戏,有此一次已然足够。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对自己许下新的愿望,并留待下一个年终时再来回顾与总结。岁月无声,但自己总是要给自己一个交待的。

    愿2009年里,所有的内心,都会有富足的收获。至于我自己……书在手边,风在耳边,我的梦想就不会太远!

    26 december

    一盏寒灯云外夜,数杯温酌雪中春

    这个冬天,是我有生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这句话里没有啥文学寓意。没有暗喻隐喻,没有赋比兴。这就是一句直抒胸臆的大实话。要知道,我虽然是地道的北方人,却从没在寒冬腊月时分去过关外。所以,这还是我第一次在12月中旬就看过了20多场雪,第一次在铺天盖地的雨夹雪和冰水中挣命,第一次被六七级的暴风雪刮得连房子都哆嗦,第一次遭遇货真价实的大雪封山。就在敲下这段文字之前,我还特地跑去阳台上看了一下温度计:零下17度。然后回来叹了口气:“真是我有生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本来早就约了朋友利用假期,去费城和华盛顿一游。却也被风雪所阻,迟迟无法成行。每日里,只得窝在清朗居中,看着窗外纷飞飘落的雪花出神。当然,这里也总有人不甘寂寞,一定要顶风冒雪出去走走。我的土耳其朋友Mehmet和他的舍友们,就打算开车去几百里外的一个湖泊畔宿营,并极力邀我同去。我问道:“这个湖在什么方位?”

    “一直往北,开车几个小时就到了。”

    还往北?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个时候,湖畔会不会很冷?”

    “会的,Tian。所以你要多穿衣服,最厚的衣服。”

    呆在城里的我已然瑟瑟索索,一想到湖畔的冰冻严寒我更是不寒而栗。于是又问:“那……我们打算在那里宿营多久?”

    他眉花眼笑:“七天!”

    我立刻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Mehmet,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等你们回来了我再去找你打乒乓球!”

    终究,我还没有做好当亨利·梭罗的准备。

    与北京不同,这里的冬天,是一场大雪,接一场大雨,如是反复不止。大雪过后,大雨把厚厚的积雪融成雪水,夜里寒风一起,次日便化为厚厚的冰层,整个城市就成了一座巨大的冰场。昨天一早,我一脚刚踏出家门,钥匙还未拔出,脚下便猛地一滑。我猝不及防,一跤翻倒,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紧接着,身子便像坐了滑板一样,不由自主地顺着家门口的斜坡一溜滑了下去,一直撞到了二十多米外邻居家的垃圾桶上,摔了个人仰桶翻,才终于停住了身子,然后便坐在地上好半天没爬起来。望望四周没有人发现,我索性枕着双手躺了下去,惬意地自语道:“圣诞快乐,新的一年,摔摔平安!”

    就在这样的风雪之中,圣诞节终于来到了。我在北京,年年都盼望着有一个白色圣诞,可十年中只有两次得偿所愿。记得有一次还是在大学时候,那一日几乎整个校园都疯狂了。而在这里,真是欲求“不白”而不可得了。星师姐在邮件中说:“我们……现在是夏天,气候宜人,就是太阳太晒了。”我对着屏幕好一阵无语。

    朋友们总是问,美国的圣诞节会不会很有气氛?我说会的,那就和我们中国过春节的感觉一样。街上空空荡荡,商店门禁高悬,整个城市都是一片祥和而静谧的味道。然而,若叩开每家每户的大门,迎面扑来的总是热腾腾的炉火,瑰丽缤纷的圣诞树,堆积如山的圣诞礼物,香喷喷的松木烤鸡肉和苹果派,叮叮咚咚几个圣诞主题的音符,以及祖孙三代其乐融融的欢声笑语。圣诞节的中午,我应邀去一位美国朋友家里享受了一顿丰盛的圣诞大餐,他家中的情景就和我们想象中的这一切一般无二。在他家里时我还感觉一切很自然,但回来的路上,竟突然感觉很是不真实,像是刚从电影里出来一样。

    总而言之,圣诞节和春节的意义一般,也是个家人团聚、共同祝福、共同感恩的日子。美国的孩子们等着圣诞礼物时的心情,和我们小时候盼压岁钱的心情也无甚分别。不过,在这样的日子里,无家可去者如我,并不会感到孤单。就在街上停停走走,隔着洛可可的落地窗远远望一望邻居家中的温馨,心头一样会漾起幸福的微笑。用《战地钟声》的开篇词来说,“每当海浪冲掉一块泥巴,欧洲就小了一点;任何人的死都会使我感到悲伤,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之中。”同理,任何人的幸福都会让我心生喜悦与富足,因为,我属于他们的一部分。

    圣诞夜里,风雪如故。听警察提起,想起了范晓萱的《雪人》,于是我就怔怔地将这一首歌听过了一整夜。伴随着这再熟悉不过的旋律,想起了曾经很喜欢范晓萱的青春岁月,也想起了这首歌的很多个版本。老乡唱过,那还是在大学的时候;园青唱过,带着浓浓的越剧唱腔;璐璐唱过,用她再可爱不过的童声;霏霏唱过,带着她一贯的娴雅。在给霏霏的邮件里我不禁感慨:那个冬天,我们都还在北京,顶着一天的飞雪在知春路上徜徉玩闹。而一转眼,三四年就过去了;一转眼,我们的青春就都过去了。

    而今只剩,海角天涯,雪夜孤灯。冷冷清清中,独自追慕往昔的世路繁华。

    不过,这一夜,就算没有陪伴,至少还有怀念,一样如炉火一般温暖。北师教管院一年一度的新年晚会,于圣诞夜举行。这也是一年一度的师生团聚的日子。作为毕业班,我的老同学们排演了温情款款的合唱。虽然极是遗憾不能回去参与,但看着大家的演出视频和剧照,也算是如亲临其境一般,参与了那份热闹了。当然,这也使我更加想念家里的朋友们。

    给老师们打电话送祝福,两位老师说到正在申请明年四月来美国南卡罗来纳参加国际比较教育年会。我很是开心,告诉他们届时我也会去,学校的经费上个月就批下来了。教管院在我心里,就是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想到能在这边遇到娘家人,实在让我兴奋不已。而闲谈间,我也深深感觉自己这一学期在学业上的进步还远远不够。一时间很有些惶恐,下次见面时,我能拿什么去面对家中的师友呢?——心下生了这个念头,也就再也没有心思想别的了。

    朋友们的祝福视频让我捧腹,而正是这种捧腹才让人温暖感动,让人不再孤单,能令游子忘他乡。

    还有,还有常在心扉的花意人情。

    有了这些,圣诞节这个日子里该有的一切,也就都有了。

    圣诞夜,酒无处买,茶也尽了,国内的新茶又迟迟未到。于是,一盏温水,聊作寒夜之酒,与我助兴。古人以汉书下酒,酣畅淋漓;今人以家人们的笑貌音容下酒,一样舒畅胸怀,有滋有味。

    一切正如吴球在马来西亚的明信片中所说的:我相信,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像现在的距离一样,越久越长远。

    ——如果这不是真的,那么,就算是我在异国他乡的第一个圣诞祝福吧!

    14 december

    男儿生涯志未豁,善刀合学庖丁藏

    这个周一,上午和下午的两节课上课之前,我都一直心怀忐忑。一个学期了,这两节课,就是最后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这一个学期下来,坦诚地说,我的听力和口语大有改观,其中尤以听力为著。记得刚来的时候,上课时只能听懂50%左右,而现在已经能稳定在近90%了。无疑,这一点让我极其欣慰。不过,口语还常常会受思维转换所限,无法迅速地把脑子里的知识体系转化成英文,进而脱口而出。因此,上课的时候我依旧沉默,依旧静静聆听却不发一语。可是,按照这里的惯例,每一门课的最后,每位同学都要上台做一个课堂呈现,并接受下面的提问。这无论如何都是摆在我面前的最大的挑战了。

    这个周一上午,便是我初次登台之机。全班三十余人,我很自觉地排在了最后一个,然后细细地听着前面同学的讲演,在心里复习着自己的台词。而当我发觉,即便是美国的同学,站在讲台上声音也会不住发颤,面部肌肉也会不停颤动的时候,我偷偷地笑了,心中登时也释然了很多。我似乎还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我是留学生,有什么好紧张、好怕的?即使犯了天大的错误,大家也不会苛求责怪。而只要有一点可取之处,大家就会击节赞赏,不是吗?

    因此,当我最后一个站起身,走向讲台的时候,心中竟已毫无紧张之情,反倒是好一阵跃跃欲试。恰如査慎行诗云:“丞相鱼鱼工拥笏,将军跃跃俨登坛。”一时间竟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舌战法庭的经历。那一次连紧张带生疏,最后输得灰头土脸,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回忆。而今番,相信同样会作为一个珍贵的第一次在记忆中永远留存罢。只是,我才不会让它同样成为一个惨痛的开始!

    十二分钟之后,我摊开双手,对着台下微笑说道:“就是这样了,谢谢大家。”下面竟立刻响起了一片掌声——我一阵喜出望外,毕竟,全班同学在做完呈现之后,无一得享此殊荣啊。如谢幕般,我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身子还没直起,坐在一旁的教授竟抢在所有学生前面,对我说道:“我先说两句:我非常满意你的思路,极清晰!好好把这篇论文写出来!还有,我爱死了你的ppt!”

    我忍不住笑了。这是我意料之中的反应。这一次的ppt,我用了一套极具中国传统特色的模板,色彩纷呈,疏密有致。单是这十几页的ppt,我便足足花了两天的时光,为的就是在这一刻震惊四座。这一门课,整整一学期,我都像一个旁观者,坐在人群中几乎从来不开口,甚至可以被忽略不计。但是,我决不会永远失语下去。我早就盘算已定,就在这最后一节课的最后几分钟里,我会锥脱囊中,给你们一次空前的震撼!

    当我走向台下的时候,沿途的同学竟一个个伸出手来和我击掌。而下课之后,半个班的同学都围过来,对我说“good job!”毫无疑问,那是我来美的四个月中,最激动的时刻了。另一位美国男生,其未婚妻是北京女孩,拍着我的肩膀笑着对我说:“你果然很中国!”我想他的意思当是说,中国人都喜欢这样锋芒内敛,含蓄不露吧。

    不错,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自来刚不可久,“飞龙在天”不如“见龙在田”。偶尔小露锋芒,若惊鸿一现,在旁人的心里便是深不可测——这就是最好的状态了。再回想适才的呈现,感觉高中时很喜欢的一句话实在是至理名言:竞争就是这样。老想赢的赢不了,不怕输的反而赢了——这就是竞争的辩证法。

    就这样,周一上午,我通过了对听力和口语的最终检验。而周一下午,则是对我的英文写作的最终考评。在我刚开学时交的几份作业中,老师们的评价尚可,但有一点意见是:文中总有一些不规范、不地道的用语。就拿这门课来说,每周一次作业,第一周我拿了10分,第二周滑到9.5,第三周便只得了9分。教授返还给我的作业上,勾圈出了十几处,旁边注明“不地道!”我汗颜无地,偏又无计可施。正好学校里有为学生免费提供的《纽约时报》,每天厚厚的一大叠。我便每天都拿一份回来,精读挑读,学习所谓的地道的表达方式。这样,从第四周起,我的作业便回到了10分,之后便再也没降过。周一下午上课前,我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得不到一个完美的结束。而作业发到手里,又看到了一个10分,于是我如释重负,心满意足。总算不负这一学期的努力,写作也算是顺利过关了。记得离京之前,在散伙饭上,晓丽给我写了一句留言:要用中文打败说英文的家伙们!而现在我只想,用中文打败他们,不是好汉。用英文打败他们,方遂我平生所愿!

    周一一天,我的两门课便划上了句号。下课的时候,我很有些恍然。同学们已经在互相说着“寒假快乐”和“明年再见”了。听到这些话我心里一颤。我在美国的第一个学期,就要这么结束了——还真有好一番不舍。这是我生平最难熬、最抓狂的一个第一学期,但自然也是收获最大的。而且很可能,也是我将来最为怀念的。

    这一学期里,自然有许多感悟。对于科研,对于学术,通过亲身的对比,我的思路比以前更加清晰了。关于这一点感受,用房龙的一个比喻来形容是再合适不过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苦练了半生的小提琴手,在35岁时突然被给了一架钢琴,并被勒令奏出同样美妙的曲子。理由是:反正都是音乐。对于我来说,做研究做到现在,发现竟不太会做研究了。好像以前自以为是的那些研究,都不太像是真正的研究。而以前觉得写得很好的那些名家的论文,现在再看时,却觉得处处都是漏洞,纯属一家之言,毫无说服力。好像以前的理解均是似是而非,并没有琢磨到研究的本质。因此,现在谈到研究,竟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就像《雷雨》里面的周冲,这位养尊处优却饱含天真理想的年轻人,在幕终之前留下的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我觉得我那好像并不是爱。”

    究竟什么才是爱?周冲已没有机会再去深思了。而究竟什么才是研究?我却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反思。至少,在即将到来的这个寒假里,在总结这一学期的酸甜苦辣的同时,我还可以把这个问题好好想一想。但无论如何,这种思想上的自我否定,本身就是一个重大的进步。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只想,等到再次否定了自己的思想,实现了否定之否定,那时也许才真正算是金丹换骨,才真正算得是思想成熟了。要实现那一步,似乎还需要很多很多的努力,还需要读很多书,参悟很多思想,锻炼很多方法……但没关系,我深知,在学术的路上,我还只是一个在海边捡贝壳玩泥沙的孩子。

    30 november

    托兴偶凭风雪远,忘机终在寂寥深

    刚刚结束的这一周,是我感恩节的假期。放假于我其实并没什么意义,因为不管放不放假,自己的生活内容、生活节奏都是一样的。每天都在工作,每天也都在休闲,错落有致,自成条理。工作和休闲的交替被我精心地安排在了每一天里,而不是分别安放于工作日和周末之中。所以,我一直都没有“星期日”的概念,取而代之的是“星期七”。或许,这是学生生活和研究工作的专利罢。

    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PSU几乎一直在下雪。每天都会大大小小地下一阵,清晨,傍晚,或午夜。天空也难得放晴一次,每天上午十点的风光,都活像下午五六点钟的光景。常常地,我从睡梦中睁开眼,室内静寂无声,温暖如春,窗外却天色昏暗,雪花轻舞。那一刻恍然出神的感觉,总是适意而慵懒,带着淡淡的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我喜欢夜晚,喜欢熬夜,喜欢夜里读书,这是亲者皆知的事情。至于理由,乃是我一直觉得,只有在夜里,自己的心情才更为沉静,更容易专心和深入思考。但再后来我却发现,也许是因为光的缘故。简单来说,我不喜欢太多的光。只喜欢在阴暗中,或黑暗中,有一点点光,然后伴着那一点点光读书,思考,仿佛黑暗中的那一点光源,代表了寻觅中的一线光明和灵感。所以,即使在白天,我也喜欢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开着台灯,追寻着那一点光的痕迹。刚放假的那一个下午,我在办公室里读书,外面大雪纷飞,天色灰暗。按照其他同学的习性,在这样的天气里一定是把房间里所有的灯全部打开的。但那天恰只有我一个人在,于是我便关了所有的灯,只留下了我桌上的顶灯,就着那一点灯光怡然自乐。结果,被老师们无意发现后,我便成了大家交口相传的系里的节约模范。

    另一个下午,我在图书馆里看书倦了,便伏案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人声把我唤醒,朦胧间寻声向左望去,一位高大的黑人警卫轻声告诉我:图书馆快要闭馆了。我随口应是,再向右边的窗外望去,惊觉雪势加紧,满天大雪茫茫,天地间昏胧一片。于是,我扯紧外衣,顶着一天风雪往家走。暗色的小路,空旷的街道,厚厚的积雪,只有我一个人,伴着我脚下咯咯吱吱的声音,在无暇的雪地上踩出了一趟歪歪斜斜的脚印。一时间想起了李清照的几句:“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在这里,从来见不到梅花的踪迹,更谈不上如宝玉般“寻春问腊到蓬莱”了。因此风势再紧,倒也无伤雅兴。只盼着在真正的大雪封屋之夜,能有有心人为我“聊寄一枝春”。

    雪天的另一桩好处,便是雪后的夜空格外明亮。昨天夜里两点钟,我出门倒垃圾,发现星空正清澈见底。冬季的星空,本来就是一年中最壮观的。满天星斗,争辉闪烁。粗粗辨了下星座,猎户座已经上来了,天狼星更是明亮耀眼。与猎户座遥遥相望的,我的金牛座也安安静静地挂在高天上。一时间兴奋不已,终于想到,时间可以改变,生命可以改变,但至少还有头顶的星空是不变的:不变的循环,不变的温暖。

    近来的风物心情,闲记于此。言不尽处,唯有诗词可补。近日有兴,吟成一首《水调歌头》,寄与馒头,聊抒怀抱。这天下虽大,诗友却少。于我而言,能与之诗酒唱和的,也只有他一人罢:

    未解商歌趣,桐叶又惊秋。夜来寒雨敲壁,客子尽离愁。近爱登高怀远,坐看四合云怒,今古兴悠悠。风色动天外,东去有神州。

    布衣剑,南华卷,紫砂瓯。相偕几度星月,复伴海国游。久把功名淡了,惟愿一身书墨,归去稻粱谋。词作季鹰意,与汝笑公侯。

    15 november

    不是无家轻远别,天南回首一摧肠

    记得多年前读放翁诗集的时候,读到了那首《书愤》,忍不住拍案而起,意兴勃发,却又扼腕三叹。反复咀嚼了半日,越回味越觉得意味深长,思之无尽。放翁的一生经历,一生心事,全在这一首诗的起承转合间说得尽了。最终,依依不舍间,我打破了平日不喜往书上涂抹的习惯,拿朱笔在这首诗的旁边一笔一划地记下了八个字:“我读陆诗,以此为最!”

    打那之后,我便不时地想起那首诗。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从小时候起,每天我的脑子里便会经常不断地重复闪现某一个场景,某一幕画面,某一节音乐,某一联诗句或某一段文字,毫无来由。打那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沮丧的时候,消沉的时候,它便会不由自主地闪现在我脑海里。而出现得越多,我越觉得自己已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作者作诗时的情怀,对于他的悲痛,他的希冀,他的失落,他的寄托,越是感同身受。读诗读到这种程度,觉得作者当时的心境和自己已无二致的时候,我想才算是基本入门了,也才能领略到诗词一道的真正妙处。江淹的《别赋》中有一个词,用来形容这种感受是再恰当不过了:黯然销魂。

    多年以后,在读査慎行的《敬业堂诗集》的时候,我又邂逅了一首让我情不自禁地标注“以此为最!”的七律。同样地,在之后的很多日子里,特别是在今年春夏,毕业临近却去向无定的几个月里,埋头行路之际,或深夜梦回之间,这首诗常常会不请自来,如惊鸿般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继而便没了痕迹。而留给我的,只有发自心底的一声深深叹息。而近来的这些日子中,当我漂泊在陌生的异国土地上时,或在整个城市里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的时候,我更是会常常想起这首诗。低声吟哦间,每一字的感慨似乎都是出自我的肺腑。我几乎能断定,作者当时的心情,他的苦闷与彷徨,一定就是这样的了!

    同唐宋名家相比,査慎行的诗显然声名不著,以至于这首诗在网上根本找不到。记忆中,全诗如下:

    秦城赵壁价谁偿?

    只影随身漫去乡。

    剑气久寒思拂拭,

    鸡声无伴起徊徨。

    吟残蜡炬三更笛,

    梦结春云十亩桑。

    不是无家轻远别,

    天南回首一摧肠。

    一直关注我的博客的朋友对这首诗应该不陌生罢?它在我以前的数篇博客中都曾闪现过。上一次过年回家,我就曾让父亲为我挥毫写下了前四句(参见《杯中自吸冰雪影,纸上谁赏琼瑶词》),然后一直带在身边,作为珍藏。再往前数,去年七月间,我甚至直接用其颔联“剑气久寒思拂拭,鸡声无伴起徊徨”为题写过一篇博客。在我心里,那是我开博至今近三年来,写过的最好的一篇,也是我私心里最爱的一篇。甚至,客观上,那也是揭露我自己最深刻的一篇。对于很多人来说,要想了解我的话,读了那一篇,也就够了。

    而如今,读透了这一首诗,也就读透了我整个2008年的心境。

    以前也曾在博客里写过,人民文学出版社自去年开始陆续出版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我之前一直是见一本收一本的。在过去的一年多里,每隔一两个月,它便不紧不慢地出版两、三本新作。我也就循着它的节奏,每隔一两个月,便去书店抱两三本回家,捧一杯热茶或咖啡,扔开繁难的学术书,悠然地消磨一个下午——我的大半个硕士生涯就是这么过来的,读阿加莎就是我生活规律的一部分。而等到墙角的阿加莎小说堆到了30余本时,我终于从北师毕业了。

    紧接着,我便飞跃了太平洋,来到了PSU。在这个全新的环境里,有太多的事情要适应,我便很自然地遗忘了很多过去的生活习惯。但昨晚在豆瓣上闲逛的时候,我沮丧地发现,在我离京的这三个多月里,人民文学出版社居然一口气又出版了九本阿加莎。我心痒之极,却又只能望洋兴叹。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要盘算一下,谁会愿意替我把它们全买下来,然后寄一个国际包裹给我。但接着就想,然后呢?下一次搬家的时候,再增添一件沉重的行囊?

    念及此,登时意兴阑珊。这些年来,受几度搬家、颠沛流离所累,特别是受最后这一次举家迁移、家累散落之苦,心里已有了巨大的阴影。在没有自己的家之前,我实在是不愿意再受家累的折磨了。因此现在我的生活,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斯多噶派。来美三个多月里,除了笔记本,我几乎没有添置一样新事物,甚至连读书笔记都做成了电子版。我似乎要把一切都安置在随时可以打包装箱、搬家走人的感觉里。现在我的房间里满满当当,但等到把图书馆的上百本书全部还掉时,我所有的行李依然可以很快恢复到刚来时候的规模:两个箱子,一个背包。

    我真的害怕了,害怕这种不安定的感觉,害怕这种像浪子一样,四海为家、居无定所的感觉,害怕这种身无长物、所有的行李就只有两个箱子的感觉。如果再年轻五岁,哪怕三岁,我怕是会很享受这种漫游和闯荡。但现在,不可避免地,我有些倦了,我想有一个安定的家,一座遮风挡雨的城堡,一个温暖的火炉,一个可以容我肆意添置物事和布置装饰的地方,而不用担心在某一个时刻,又要匆匆卷起行李,披上大衣,走向下一个中转站。

    当然,或许仅有一所房子,还不足以构成一个家。不然,在北京手握两处房产的小崔也不会在博客里发着依然没有归属感的哀叹。只有物质的充实显然不够,但只有精神的充实同样不够。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艰难地寻觅着一个心灵的平衡点。

    几日前看到霏霏的博客,看她徘徊在几个国度之间,惆怅于不知道该去哪儿定居终老。我也曾想过很多次我的未来会是怎样子的,会在哪一个国家、哪一座城市安身立命,会从事一种怎样的营生,坐着怎样的一间办公室。会每日进出一间怎样的家,走过怎样的几条街。是否会养一些猫狗花草,或者,是否会邀集左邻右舍,朋友同事,共同消磨一个周末或感恩节。但想得太多,未来在眼前反而越来越模糊。忧心过甚,还不如静下心来看几页书,或听一首曲子,来得正经。家,对我来说,似乎还只是一个太远的梦想。即使再不愿意这般漂泊,如今,也只能这样一直走下去——那是已然注定的命运。不过,疲倦也好,向往安定也好,倒都不代表着后悔。相反,我实在庆幸自己有过这样的丰富人生。这些漂泊无定的经历,迫我沧桑,促我成熟。而如果早早地便买房置业,娶妻生子,又能去哪里体会这一切呢?

    退一万步来讲,即使只为了自己的一点吟诗弄词的雅兴,不也是“赋到沧桑句便工”么?

    04 november

    寂寥小雪闲中过,斑驳轻霜鬓上加

    十月底的一个上午,我懒懒地起床后,发现窗外铁青色的阴云密布,萧瑟的秋风正刮得厉害。于是,我放弃了去图书馆的念头,转而在家中闲坐读书。到得黄昏时分,户外的风依然没有停息的意思,我拎起外套,打算去不远处的超市买些食品。但刚一出门,随着烈烈的秋风迎面扑来的,竟是一阵冬天般的刺骨的寒意。我一阵愕然,等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天色已昏暗,天空中隐隐约约地居然开始飘洒下一些细微的东西来。那时我才恍然而悟,当天一整天的气象,本是再明显不过的初雪将至的讯息,而我竟然始终没有察觉。可是,我能因之而责怪自己么?虽然早就知道在边塞苦寒之地“胡天八月即飞雪”,但我在中原地带生活了近三十年,现实生活中何尝想得到十月份就会开始下雪呢?

    当天徒有雪意,雪却并未真正来到这个市镇上。次日再起身的时候,窗外依然一片阴霾,雪似下不下,叫人好不耐烦。本来不想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但手上有几本书已到期,为了还书,不得不跑一趟图书馆。正走在半路上时,云慢慢地被撕开了一个角,暖暖的日头露了出来。但紧接着,随着一阵大风刮过,毫无预兆地,一场白茫茫的雪铺天盖地地兜头撒了下来。我登时愣在了当地,抬头上望,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太阳雪?在PSU,夏天的太阳雨倒是家常便饭,冬天居然还有太阳雪!

    太阳雪?这和印象中的雪天实在不太搭调!但接着我便发觉,雪花打在头上脸上,竟隐隐作痛。我伸出手掌,接住了几片雪花,发现落下来的根本不是雪花,而是大大小小的雪粒、冰粒,托在手掌上半天都化不掉。这哪里是雪,分明就是小冰雹嘛!我再也顾不上诗情画意,背着书包迅速融入四下乱跑的人群,冲入图书馆,急急忙如丧家之犬。

    总而言之,对于一向爱雪成痴的我来说,这是生平遇到过的最哭笑不得的初雪。而那一阵急雪过后,下午便云散日出,大地上再也没有一点湿过的痕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出图书馆的我对着高照的艳阳发了半天呆,喃喃对自己说:

    “吓不倒我的,全是幻觉!”

    这几日,头发已经很长了。生活在国际学生之中,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涉及国家形象,因此一向懒散的我这次也提起精神,准备好好打理一番自己的头发。美国理发是出了名的贵,同时也是出了名的技艺低劣。往往在拿走你几十美元的同时,毫无羞惭地给你一个被狗啃过的效果。既然如此,何不自己操刀呢?于是,挑了个周末的下午,我找出了从国内带来的削发器,撸起袖子,对着浴室里的镜子,义无反顾地、史无前例地开始在自己头上动土——对于尝试新鲜事物,我一向是无畏的。

    除了剃秃瓢之外,有多少人试过给自己理发呢?我越想越觉得有趣,这绝对是一种极好玩的体验,也充满了挑战性——我甚至都没有想到它的高风险性。我竭力回想着平日理发店里理发师的动作,依样葫芦,将头发分散梳起,然后用削发器小心翼翼地打薄。很快,额前和头顶的头发便已修剪完毕了。我心里好一阵得意,毕竟,给自己理发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设计发型,要长便长,要短则短。这种从心所欲、量身打造的感觉让我打心里畅快出来。但紧接着,麻烦便来了。我们整栋房子里就只有浴室墙上的这一面镜子,我根本看不到两鬓和脑后头发的情况。无奈之下,我只好用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靠手上的感觉去衡量发梢是否整齐,两鬓是否对称。这时,我的完美癖在不知不觉间发作了出来。根据手指的触感,我总是感觉两鬓不齐,然后就不停地这边削削,那边再削削,如是反复,无休无止。就在这时,我想到了那个狐狸分饼的故事。两只小熊捡到了一只烧饼,不知道如何才能分得平均。路过的狐狸自告奋勇地当了仲裁者,将饼一掰两半,一边大一边小。然后以平均化为由,这边一口,那边一口,这边再一口,那边再一口,最后……

    我登时醒悟了!急忙收敛心魔,就此打住!这样,我的第一次自我理发就圆满完成了。看着镜子里的还算整齐的新发型,我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但突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镜中自己的模样好像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呢?我开始抱头苦想理发店里的行头,理发工具,镜子,梳子,毛巾,洗发用品,吹风机,还有……布!还有那块系在脖子里的、罩住全身的围布!

    没关系,我的衬衣本来也该洗了——我只得这么安慰自己。

    之后,在收拾地上的碎发时,我从中仔细地拈出了一些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它们看上去依旧刺眼。看来,无论我怎样努力保有童心,无论我怎样带着赤子般好奇的心态去尝试新鲜事物,去发掘生活中的点点乐趣,总也抵挡不住岁月匆匆的脚步,总也抹拭不去身上年岁的印痕。岁月无声,却处处留痕。年纪越长,越能清晰地看到它留下的处处印迹。

    被这个念头纠缠着,一直到晚上入睡前,还觉得有些郁郁,以至于翻来覆去,想着渐趋而立的年岁,和立身无策的事业,好半天无法入睡。叹息中拿过我的美国手机来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三点半。下意识地又拿过国内的手机看了一眼,猛地一惊,立刻翻身坐起:怎么会是下午四点半?我的时间和北京时间明明差了正好12个小时啊,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又差了一个小时?

    我在黑暗中呆坐了半晌,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不住地惊疑:这一个小时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哪里生出来的?哪一个时间才是准的?那一刻在黑暗中,我的疑问迅速变成了恐慌。以前觉得,在瞬息万变的外部世界里,唯有时间是一成不变、是永远靠得住的。但如今,连时间都可以超出我的控制!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了,然后一个人深陷入时间的谜团和漩涡中拔不出身。整整一晚,我心里都惶惶不安。次日醒来后继续苦思,依然不得其解。终于,脑中一道灵光闪过:会不会是夏时制在作祟呢?

    上网一查,果不其然。宾州依然实行着夏时制,夏天把时间拨快一个小时,进入11月后再拨回去。我来到这里时是八月初,时间已经被拨快了。如今是11月初,时间便被拨回了原位。我多出来的那一个小时便源于此。记得自己在上小学的时候,国内也实行过夏时制。但由于它在国内被废弃了太久,自己根本不曾想到居然还有地方在采用它,因此一直不曾想到它居然是元凶。继而,循着这个思路继续思考,我终于又想明白了一个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就始终困扰着我的谜团:我从东八区的北京,来到西五区的PSU,中间明明隔了13个时区,但为什么时间上只差了12个小时?

    实不相瞒,这个谜团在我刚到PSU时,想了好几天都没想明白。我起初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时区的含义,于是又去认真复习了几遍世界地理知识,但依然解不开这个谜。思来想去,难以索解,最后只得不去管它了。如今终于明白了,PSU和国内本来就是差了13个小时——都是夏时制捣的鬼。

    再接着,我便忍不住想,我究竟是多了一个小时,还是少了一个小时呢?

    这个问题我直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几乎想得连头都要炸开。但大家都跟我说是多了一个小时,我也就相信大家,姑且认为我的确是多了一个小时吧。但另一个更让我崩溃的问题接踵而至:我多出来的这一个小时,丢在哪儿了?

    这个简单的问题,比最艰深的哲学理论还要令我头昏脑胀。我每天的生活很简单,自成规律,不太可能莫名其妙地多挥霍了一个小时而不自知。那么,就只能是在睡觉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地多睡了一个小时了吧。可我每天都是用国内的手机设置闹钟,并不会受夏时制的影响啊?想到这里,我的脑子里已完全乱成了一团。想起刚来的时候飞叶跟我说:多好啊,你凭空年轻了一天。当时没细想这句话,如今情不自禁地想起,很自然地,我便彻底崩溃。我好像完全搞不懂人类的时间了!

    被这类时间问题搞糊涂的,绝不止我一个。比如,在《鲁宾逊漂流记》中,鲁宾逊在孤岛上坚持用自制的方法计算着日期。但等到他回到社会之后,竟发现自己计算的日期少了一天。对此,笛福借鲁宾逊之口解释道,这应当是因为他经过了一次赤道的缘故。这种解释简直荒唐透顶。首先,笛福显然搞混了赤道和国际日期变更线;其次,从鲁宾逊所在的荒岛到英国大陆,究竟需不需要加一天或减一天,也大可存疑。但至少可见,这种问题确实是容易令人糊涂的。《基督山伯爵》里的法利亚长老和鲁宾逊很像,他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运用自制的刻度尺,根据日升日落和四季节气准确地判断和计量时间和日期。不过,他的地牢是牢固不动的,因此他不会像鲁宾逊一样遭遇经纬度和时区的问题,他的时间算起来也就容易太多了。还有一个例子是凡尔纳的《80天环绕地球》。书中的主人公们围着地球转了整整一圈,最后凭借多出来的那一天,惊险地赢得了赌赛的胜利。这个例子也比较清楚,不容易让人糊涂,但是却太特殊了:整整一圈,整整一天。现实生活中有谁会围着地球成圈地转呢?

    我实在算不过来这类问题了。但最后,我关心的是:既然时间都可以被人们这样任意调控,加加减减,那我们的生物时间又该如何计量呢?毕竟,抛开时区问题,抛开夏时制这类玩意儿,我们的身体的生物时间,总是一点点地增加,一分一秒也不会变,更不会减。就好像,《80天环绕地球》的主人公们虽然在历法上只用了80天,但其生物时间却耗费了81天。既然如此,在时区的穿梭中,我们又该如何准确地计量自己的生物时间呢?

    我不知道。对于一个纯粹的文科生来说,这些似乎都超出了我的思维所能运算的边界。但我却十分渴望得知这个答案。毕竟,在一个连社会时间都可以被改变的世界里,人总要依靠某些稳定的东西,而或许又只有自己的生物时间才是真正不变的。掌握了它,就如同掌握了一个如北极星般的恒定的坐标。任外面的风云流转,人事变幻,任你的萍踪飘过五湖四海,颠沛流离,总有这一样物事,以它始终如一的样貌,为你提供一个自变量,一个原点,从而带给你无限的内心安定。

    26 oktober

    单床冷席他乡梦,紫椴黄花故国秋

    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细细品味PSU的秋,转眼间,秋天似乎就已经要过去了。

    说起来,这不能怪此间的秋时短暂。毕竟,一年之中真正的好景色,如冬之纯净,春之娇丽,夏之青葱,秋之绚烂,本来都不过只有寥寥数天而已。或早或晚,都未能尽得其妙处。要怪只怪自己心思过于游离,步履过于匆匆,未能把握住这吉时良辰去尽情品赏罢了。在这一点上,日本的国民倒堪称楷模。每逢樱花盛开的时候,大家结伴而往,载歌载舞,诗酒助兴,尽情享受一年之中那仅有的昙花一现的美。中国古代文人也颇具此风,家中后院但有两本珍卉盛开,便尽邀诗朋酒友而至,“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那不仅是享受生活,更是敬畏天时,珍惜生命。本来,世路无穷,劳生碌碌,也只有多珍惜些这样的时刻,才能让我们的生活更多几分鲜活、几分意义罢。

    尽管如此,身边的秋景,即使是在不经意间,多少也还是会留意和感知一二的。毕竟,这是我在美国度过的第一个秋天啊。这些日子里,上午只要起得早些,我便挟着书来到二楼的起居室或阁楼,捧着一杯热茶,对着宽阔的落地窗外大片大片的林木和草坪翻动书页。推开窗子,清晨微寒的凉风夹杂着露珠和松针味道,便可直扑到我脸上。每当这些时候,我常常会放下书本,望着窗外缓缓飘落的几片泛黄的秋叶出神。而窗台下面,总是会有几只小松鼠窜来窜去,觅着食物,或者从我们丢弃的垃圾里翻出几个瓶盖,像新奇的小孩子一样,打着滚拨弄着玩。有一次透过窗子,我在草地上还看到了一只像獾一样的动物,半米余长,圆滚滚的身子,棒槌一样的短尾巴,蹲在原地,挺直上身四下张望。突然不知怎么受了惊,连滚带爬地窜进了灌木丛。

    它们才是这个自然的主人。一叶知秋,用来形容它们才更合适,也才更有意义。它们闻着季节变换的气息,及时调整着自己的生活,甚至巧妙地变换着自己的毛发颜色,以适应这个逐渐泛黄、逐渐萧索的世界。而我坐在这里,不过只是一个静静的、居高临下的旁观者。秋天于我的影响,不过只是身上加厚的衣服,和胸中涌动的情愫罢了。

    我也曾想过近距离观察它们,甚至接触它们,却始终不得其便。后来,我发现在卧室的窗外,有一根长长的电缆。一头系在我的窗台旁边,屋檐下面,另一头则系在二十余米开外的大松树顶上。有一日,当我从卧室的窗台向外眺望时,发现有一只小松鼠正沿着电缆从松树那一端一路爬过来,像杂技演员走钢丝一般,只是轻捷无比,且稳稳当当。等爬到我的窗台处,离我不足两尺的时候,便纵身一跃,跳上屋顶,然后我的头顶上便是扑扑腾腾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一个屋角迅速传到另一个屋角,之后便没了音迹。那一刻我大为惊喜,但后来,几乎每天下午都能看到这一幕,也就见怪不怪了。这时我才发现,它们同我的距离,比我想象的还要近得多。

    慢慢地,地下泛黄的落叶越来越多,而枝上的却越来越少,秋天的气息也就被渲染得越来越浓烈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这里,地上的落叶并不会被时常清理,因而便在每家每户门前的草坪上,铺了满满的一层金黄。而每一日里,我就走在这些黄叶铺满的街道上。头上和脚下皆是红黄交织,时不时还有落叶在空中打着转,缓缓飘落到手上,肩上,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灿烂,耀眼炫目。置身于这样的秋景之中。我常常放慢脚步,甚至久久驻足,不忍前行。特别是有一日,当路过一条不经常走的街道时,我突然邂逅了生平所见最美的一幕秋景。在那条街上,远近的一株株大树,其广阔的枝叶竟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色彩。从碧绿,到深绿,到浅黄,到金黄,到黄褐,到浅红,再到深红,应有尽有,五彩斑斓,却又层次分明,错落有致,就连地上厚厚的落叶也殊无杂乱之感。霎时间,在碧蓝的天空的映衬下,随着轻软的秋风拂过,天地间盈满了温馨的暖色调,让我仿佛置身于莫奈画原野或麦草堆时的调色盘中,又如深陷入贝多芬田园交响曲的旋律里。我从来没有想过,秋天可以呈现出如此丰富而浓烈的色彩!我在那里伫立徘徊了良久,欢悦不已,并决心次日带相机前来,永远留住这一幕秋色。谁知,当晚户外便气温骤降,狂风大作。次日起身后,看着窗外的一片狼藉,我便没有再回去,免得生出黛玉葬花般的心绪。那片秋景,恍如一梦。不过,虽然只有那一刻,它却已然存在过了我的生命中。我虽然没能留住它的影迹,但却会把它细细地藏在心里,并期待和它重逢在下一个秋。

    人说一场秋雨一层凉。这里的秋雨,往往总在夜里不期而至。这段时间,我恢复了大学时候“图书馆——家”两点一线的简单生活,也顺带着恢复了大学时候的在睡觉前听音乐的习惯。有时在深夜里,一场秋雨悄悄掩至,躺在漆黑的房间中戴着耳机的我,虽听不到雨声,甚至也闻不到湿气,但却能隔着板壁清晰地感到冰凉的雨点敲打在板壁上、屋顶上的节奏。把头或手掌贴上板壁,甚至都能感到雨点带来的轻轻敲击,恰如拍子一般,同耳机里的巴赫或门德尔松的协奏曲、或黄雅诗的扬琴相和。这时我便知道,又下雨了。于是,在这样寂静的雨夜里,我便会情不自禁地想很多,想起很多,怀念很多。

    想起故国的现下,应该也近深秋了罢。说起来,北京实在是一个体验秋天的好地方。用郁达夫的话说,“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他的这篇《故都的秋》应该是中学时学过的罢,在这个深夜里想起,隐约只记得一些零散的字句,但笼罩在全文中的淡淡的忧伤,淡淡的悲凉,却十分地印象深刻。其实,身处北京的秋天,一方面,是暮色下的红砖碧瓦,日薄西山的沉郁苍凉,是中国的文人士子惯生的“宋玉之悲”,是“秋风秋雨愁煞人”;另一方面,则是红彤彤的秋叶,金灿灿的银杏,是街头巷尾热乎乎香喷喷的秋栗,以及“我言秋日胜春朝”。而无论是哪一种,皆能带来直触心底的颤动——那是京华独有的风情,也是我最为怀念它的地方。在PSU,秋景虽然绚烂,但秋的意境和内涵,自是远远及不上京华了。

    盼望着有一天,能再回去体味一番故都的秋。我在那里度过的十年寒暑,酿出了今日千里之外的浓浓思念。只盼不要像郁达夫一样,将这一日,直等过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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